雨覆(第1页)
这三年来,雨伶日日都等着伏堂春的书信。起初一年,她还时时寄来,就算间隔很久也不会超过半个月。可随着时间推移,她的来信越来越少。雨伶已经记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再也没收到过她的来信,那最后一封信件现在还放在她梳妆台的抽屉里,上面标着日期,可雨伶就是不肯去看。
伏堂春回来的前几日,无相园收到了她的电报,得知主家将归,一早就开始做准备。这些年里偷的闲、角落里积的污垢都要彻彻底底地抹去,就像抹去无相园存在了三年的痕迹。雨伶听仆人们在厨房里说,雨老爷这一去的结果不太如意,不论是亏损还是失势,总之这三年不进反退。
雨伶却满心满眼盼着伏堂春回来。到了这一天,无相园全员都站好在大门前迎接。一辆汽车从远处驶来,冒着青灰色的尾气,有仆人忍不住翘首张望,雨伶却定定地站在那里,只有一双眼睛盯着汽车的前窗。
透过窗子,她只能瞧见前排,却望不见后排。车终于停下,司机下车给后排的人开门,雨老爷和雨先生相继走出,随后门就关上。雨伶颇感诧异,后面才听人说伏堂春要过些日子才能回来,又说她是被雨老爷留在外面收拾烂摊子。
雨伶只好继续等着。这天,雨伶在藏书室里,不知不觉躺在贵妃榻上睡着。等她醒来的时候,听人们说伏堂春回来了,雨伶飞奔到她的房间,却只见东西不见人;雨伶跑到前宅去,才听人们说她又有事出门。
等到晚上,雨伶还是像以前一样待在她的房间里。几乎到了午夜,伏堂春才回来。雨伶见到她,一时都不知该做什么动作,更不知该说什么。
“你怎么在这里?”
伏堂春却不冷不热地说了这么一句,一边往里走一边睨了雨伶一眼,身后敞开的房门大有不欢迎之意。雨伶有些愣神,不知她是怎么了,就问她是不是累了。
“出去。”
伏堂春什么都没答,淡淡地说。
雨伶转头一看,见已经过了子时。一阵穿堂风袭来,竟有些凉意。雨伶退出她的房间,那房门毫不犹豫地在她面前合上。翌日,伏堂春早出晚归,雨伶照前日经验,没去打扰;后日,伏堂春在前园书房办事,饭都是仆人送进去,也算早出晚归,雨伶依旧不敢打扰;大后日乃至后面几天,伏堂春延续了第一日的行程,雨伶心想,这天她无论如何也要和伏堂春说上话。
清早无人,雨伶早早就下了楼,伏堂春穿戴整齐从楼梯上下来时,第一眼就看到在堂中坐着的雨伶。雨伶起身,伏堂春却多一眼也没看她,径直穿堂而过。
雨伶追上去,问她是不是在外面受了委屈,或是又见到了什么不好的事。伏堂春一个字也不答,雨伶就一直缠着她问,伏堂春就敷衍地回应。直到走到大门前,雨伶终于问她。
“你不管我了吗?”
伏堂春说,人总要自己管自己。说完,她坐上汽车,再次远去。守门人生怕雨伶出去,不动声色地拦在她面前。
雨伶不清楚伏堂春在外面到底经历了什么。往后的日子里,伏堂春每次见她,都是冷淡的态度,有事也是公事公办。不过雨伶又观察到伏堂春不仅对她一个人冷淡,她对所有人都是如此,装也装不出。仆人犯错,她虽然不怒,但还是带着不耐烦的神色,对雨夫人雨先生也是如此。
从那以后,雨伶就甚少和她说话,见面形同陌路。雨伶已经是个半大孩子,处在无相园里越发循规蹈矩,一点分寸也不能乱的。另外,雨伶也有一种感觉,那就是自己仿佛在走雨仟的旧路。
那种感觉虽迟但到,与她形影不离。雨伶有时会望着窗外的山丘出神,有时会坐在雨仟坐过那张扶手椅上,一个接一个缝制那种没脸的玩偶。这种时候虽然不多,其带来的恐惧却在雨伶心底盘旋。
无相园迎来了它三年后的第一场晚宴。
这场晚宴据仆人们所说,是为了迎接无相园的新生。仆人们准备地很勤快,雨伶的心思却不在此,她只想到从前在祠堂里看到的场景,故而天黑以后,她像幼时那样溜到前园去。
雨老爷等人依旧是聚在祠堂里,雨伶也躲在影屏后。她已三天没见伏堂春的身影,却也没在场中寻到她。
场中人态醺醺,酒臭交融。雨老爷身处其中,看着颇显颓态。
一个洋人过去拍拍他的肩,那洋人比他高了不只半个头,“你那该死的娼馆最终还是死在那该死的小娼妓手里,你那下贱的儿子也每天在你开的烟馆里吞云吐雾,我要是你,我就杀了那女人。”
另一人就说:“那两个衷心的奴仆,杀一个少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