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狠心(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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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明水回到病房门口的时候,耳旁还回荡着林一帆那句“你们分开多少年了”。

所谓“分开多少年”,幽微之处就在于“分开”这两个字,毕竟一直在一起的爱人朋友大多会说“认识多久了”,以分离作为衡量时间的标尺,其中多少曲折磨难,不需展开也能明白。

1008斜对着护士站,门口的病人医生家属护士来往不绝,汪明水明明已经在回住院楼的一路做下了决定,近乡情怯,还是没能立刻迈进门。

半晌,她按下了门把手。

冷溶已经喝完了豆浆吃好了药,正单身把着手机回工作消息,听见动静转过头,一看是汪明水,又将目光放回手机,冷淡地说:“你不用管林一帆说了什么,你走。”

汪明水没有应声,她回到冷溶床尾,看了看挂着的表单。

还没到挂水的时间。

便又移到床侧,无视冷溶冰冷的视线,坐了下来。

沉默在数十秒后打破,汪明水率先开了口,没有任何铺垫,她问道:“阿姨怎么样了?”

这话如同一声巨雷炸响在冷溶耳畔,下意识而来的并非悲伤痛苦或其他情绪,而是最直接的生理反应,她几乎觉得自己的心跳停了一瞬,记忆瞬间被拉回了三年前。

冷溶自上班后便将冷晓眉从老家转院来了北城以便照顾,工作事忙,难以周周休息,可一旦得空,她能将当日的探视时间消耗殆尽。冷晓眉的状态也依旧时好时坏,不过有了前车之鉴,冷溶便竭力控制自己尽量不产生任何多余的期待。

不做指望,不在心上;一做指望,俱是空想。

她苦苦与凡人的执念相抗,拼命劝说自己,能与清醒时的冷晓眉多说几句、多见几面,已是极大的慰藉。

然而天不遂人愿。

那是一个正月,十五都还没到,精神病院不比外面,瞧不见多少年节的装饰,冷溶起了个大早,她刚从老家回来,前几日从老房子里翻出不少冷晓眉年轻时候物件,围着红围巾的照片和先进个人的奖状都装进纸袋。

千里迢迢背过来,是特意赶在冷晓眉生日去看她的。

而那天的一切也都与往常的无数次探视没有任何区别,既没有分外和谐,也没有赶上冷溶发病,命运没有给出任何不详的、可以用来做马后炮的预示。

这对母女只是在活动空间短暂地碰面,不远不近地说了些仍然混乱时间、混乱场合的话,冷晓眉的兴致一如既往地不算太高,但没有发生任何冲突——那场见血见泪的灾难后,她们母女同心地忽略了这件事,无论是由于疾病还是刻意。

直到午餐后,护士前来提醒冷溶,探视时间已到了上限。

冷晓眉不发病的时候往往显示出一种比常人更冷静自如的姿态,她顺从地接受了安排,却像突然想起了什么,要冷溶下次来的时候替她带“照片上那件围巾”。

这话并无任何不妥之处,冷晓眉爱美,这些年冷溶从不曾断了替她置办新衣的事儿,即使她绝大多数时间只能穿朴素乏味的病号服,可看看也是好的,摸摸也是能高兴上一时片刻的。

冷溶应了好。

这是她最后一次见自己母亲的笑容,冷晓眉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冷溶开车回家,算不上太疲惫,她做了几个钟头家务,将自己忙了一周制造出的垃圾与凌乱一一处理,而后在夜幕降临时思忖,是随便下碗面还是干脆下楼吃麻辣烫。

噩耗就是在这时传来的。

冷溶已接受这种从天而降的灾难太多次,几乎进化出了一种可控制的解离感,不真实的声音动作全排除在外,她跌倒在地,瘫痪一般不能动弹,最后做的事是拨通了隋莘的电话。

于是等到第四天早上林一帆匆忙回到北城时,冷晓眉的死亡证明都已经开具,也联系好了陵园,幸好那时冷溶自己已经算有了点积蓄,隋莘曾问她要不要带母亲回老家和父亲安葬,考量是多方面的,所谓的“合葬传统”是一个,北城墓地的寸土寸金是另一个。

可冷溶执意要“棒打鸳鸯”,将冷晓眉留在北城。

“怕她到了下面还被人家骗,”冷溶解释道。

她不是第一次处理这种事了,悲痛也该一回生二回熟,何况这些与冷晓眉早就聚少离多,毕竟冷晓眉清醒的时候算不上太多,发病时则像被一个完全陌生的灵魂占据了躯壳,如此看来,只不过是将探视的地点从精神病院改到了墓地,区别很大吗?

可在冷溶将冷晓眉的骨灰放进墓地时,却陡然察觉到如同心肺皆被人拖拽而出的剧痛,她想起医生例行公事地通知家属后进行的人道主义安慰流程:“午睡没的,不受罪,是有福气的,不过你自己要多注意了——你家有心脏病史吗?”

“没有,”冷溶的声音好像不属于自己,她轻飘飘地回复,“四柱纯阳会不会有影响?”

医生顿时流露出一种莫名其妙又分外理解的眼神,在一众疯疯癫癫的家属里,冷溶这样的也不是没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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