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1 章（第1页）
与此同时，龙泠躬身退出了屋内，大祭司端坐于主位，面沉如水，指尖点着座椅上银饰，发出清脆响声。
秦墨斜倚在客座，对着光线正观察着那碎光流转的银铃，姿态悠闲的好像在自家的后花园。
这位燕赤的太子，分明是客，是筹码，甚至可能是囚徒，却硬生生在巫族坐出了主座的气势。
那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游刃有余，忽然让她想起圣山深处那些最古老的沉睡之蛇的传说——看似无害，甚至美丽，可一旦被惊动，其噬咬之迅疾，足以致命。
似乎注意到她的视线，秦墨略略抬眸：“如何？”
龙阿池不语，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需要时间权衡。
帮助他，等于助燕赤对付奚烛，有违她“中立制衡”的初衷。但若坐视不理，危害的是整个巫族。
“我怎不知，阁下竟能如此手眼通天，预料到我族奚烛，必会引那些鬣狗前来？”
秦墨迎上她的目光，轻描淡写的拨了一下铃舌，轻灵的脆响在屋内回荡：“手眼通天倒不至于，只不过我相信我族将士绝不会坐以待毙。”
他慢悠悠地将那枚银铃按在面前的矮几上，“我对巫族的山林并无兴趣，大祭司大可放心。日后我若承继大统，所求不过是边境安宁。开放边市，盐铁茶帛，皆可互通有无，于我燕赤是利，于巫族……难道不是一条比刀兵劫掠更稳妥的生路？”
龙阿池看着眼前这个从容得近乎可怕的少年人，心底那股寒意越浓。忽然，她唇角一勾，“太子果然深谋远虑。”
她缓缓道：“只是，太子殿下或许还不知道吧？令尊已于月前龙驭宾天。先帝临终前，留下遗诏，传位于康王秦止。如今，燕赤的皇都已被康王牢牢把控。他手持先帝遗诏，不日便要行登基大典了。”
她的目光紧紧锁住秦墨的脸，不放过一丝一毫的细微变化：“而太子你，在天下人眼中……已经是个在南疆兵败身死的亡故之人了。”
秦墨闻言，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他依旧维持着那个闲适的坐姿，然后抬起眼，看向龙阿池，竟然轻轻地笑了一声：“大祭司，怎会觉得……康王他能登基呢？”
他眺望向窗外云雾缭绕的圣山，“更何况，大祭司，又怎会认为……我能果断的离开江都，就真的毫无依仗么？”
半晌，龙阿池缓缓吐出那口一直梗在胸口的气，她看着秦墨，声音少了几分故作的威慑，“太子果然非常人也。”
她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置于膝上：“那么，不如请太子明言，”她直视着秦墨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你想让我，让灵祭殿，乃至让整个巫族，在这盘棋里……如何落子？”
夜色已深，烛火在穿堂风中摇曳，案头奏报堆积，大多是被迫投效之人的请安折子，真正关乎国计民生的急务寥寥无几——白洛川等能臣干吏已被下狱，整个朝廷近乎瘫痪。
秦止捏着眉心，一脸烦躁，按理说秦砚被囚，萧语岚被看管，太子党都已被看押，朝堂上剩下反对不成气候，他不日就要登基，应该得意才是。但安王的大军就在城外，名为护驾，实则索要着天文数字的粮饷和近乎裂土的承诺，谈判陷入僵局。
还有敬国公，当初他发兵时封宸正离京巡视西南粮道要害，不在江都，所以他才能那么快的控制封温言等人，可怪就怪在，派去接封宸的人回报，他以“视察最后一处仓储”为由上了岸，然后……连同他带着的十几名亲随，就这么在光天化日之下，没了踪影。
“敬国公……还是没找到吗？”这几日，这句话他已问了不下十遍。
下首的心腹将领额头抵地，颤声道：“回陛下，已搜遍了他可能藏身之处，依旧没有踪迹。粮道沿线也查了，那日之后，再无人见过国公车驾。”
“废物！”秦止猛地一捶桌案，笔墨纸砚齐齐一跳。
他手下能用之人实在太少，安王那边又步步紧逼，敬国公下落不明，东南的萧总督善后完毕就会归来……这龙椅岌岌可危。
外面，宫人小心翼翼的通报：“启禀……陛下，四公主求见。”
秦止眉头一皱，刚想挥手斥退，一个纤细的身影已端着一个小小的朱漆食盒，袅袅婷婷地走了进来。
她走到御案前，微微福身，将食盒轻轻放在案角，声音轻轻的：“三皇兄忙了这么久，定然饿了吧？我见御膳房送的晚膳都凉透了也没动，便让小厨房依着您从前的口味，做了些清淡易克化的点心。您……多少用一些，保重身体要紧。”
秦止审视地看着她。
这个妹妹，在宫变那日表现得出乎意料的识时务。她自幼被先皇后抚养，后来皇后出事，萧语岚得势，她又转而被萧贵妃带在身边，照样活得滋润。如今自己势大，她立刻倒戈，甚至主动与秦砚、萧语岚划清界限。
在秦止看来，这种审时度势、趋炎附势的做派，虽然上不得台面，却正合他用——毕竟是个女流，再怎么折腾，也翻不出天去。何况她与秦砚虽是一母同胞的龙凤胎，性子却天差地别。
同一个娘胎里出来的，竟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不过也好，秦砚越是刚硬难驯，这个妹妹的顺从才越显可贵，也越容易掌控。
秦止甚至觉得满意。
萧语岚看重她，秦砚与她血脉相连，如今，这人反倒成了他拿捏那两人的绝佳筹码。
看着她低眉顺眼奉上点心的模样，秦止心头的烦躁莫名被抚平了一丝。
“你有心了。”他声音缓和了些，示意她将食盒打开。
秦云梦乖巧地上前，揭开盒盖，里面是几样精巧的江南点心，还冒着微微热气，香气扑鼻。她亲自将一小碟水晶糕放到秦止手边，又为他斟了半盏温热的蜜水。
秦止拿起一块糕点，却没有立刻吃，而是看着她，状似随意地问道：“梦儿，这几日……可去看过你六哥和萧母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