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身世(第1页)
楚昱珩披着一件墨色外袍在书房内翻阅一卷边关送来的舆图副本,他未束发,只随手用一根乌木簪子绾了,神色沉静。
赤璋在书案前三步外躬身:“将军,有消息了。”
楚昱珩目光未离舆图上某处关隘的标注,只淡淡“嗯”了一声,指尖在羊皮地图上缓缓移动。
赤璋会意,“世子曾在陛下刚醒之时曾独自一人,乘坐一辆无标识的青篷马车,在城中绕行了近一个时辰,最终停在城南栖梧巷一处不起眼的三进宅院后门。他在内停留了约两个时辰,于亥时末方归。”
“那宅院登记在一名姓武的丝绸商人名下,此人常年往来于西南夷道,极少回京。但据左近更夫及夜间出摊的馄饨贩子隐约提及,那宅子近半年来都基本无人,却在那日夜间听到类似铃铛摇晃的清脆声响,但节奏古怪,不似乐音。宅中仆役极少露面,采买皆在拂晓时分,由不同生面孔完成,极为谨慎。”
古怪铃响,深夜密会……楚昱珩敛眸,看来真的是跟巫族有牵扯了。
“还有,”赤璋继续道,“关于其封地账目,表面田租、商税皆入公账,分毫不差。但属下们细查其与江都几家往来密切的绸缎庄、当铺银钱交割,发现其资金流动有巨大缺口。每隔三四个月,便有一笔数额惊人的银钱,经由不同商号层层转手,最终流向难以追踪。其中一条线路,经过我们多方比对和暗访,最终指向了滇南一带的几家马帮和货栈,以及通往安南、暹罗等地。”
“这些马帮,明面做茶、盐、玉石生意,暗地里也走私兵器、禁药,乃至……人口。”
楚昱珩望向窗外,皱眉了片刻道:“他本人呢?”
赤璋略一迟疑,一板一眼的叙述着这些陈年旧事:“世子的生母,并非安王正妃,是一名身份低微的舞姬,据说有异域血统,容颜极盛,但在世子六岁时便病故了。安王对其生母似乎并无多少情分,对世子这个儿子也甚为冷淡,自幼便不甚宠爱,在王府中近乎透明。”
“安王府的正妃,出身显赫,性妒。安王子嗣不丰,在世子出生前后,有两名庶出男童,或夭折,或意外身亡,皆未能长成,唯有正妃所出的嫡子秦景禾,安然无恙。世子能平安长到八岁,已是异数。”
赤璋的声音压低了些:“世子九岁那年,安王妃曾携安王与府中子女前去法云寺祈福小住。但世子在准备归途之时,莫名走失。安王府派人搜寻数日,最终在后山竹屋内发现了他,当时他浑身高热,神志不清,身上裹着一件僧袍。王府之人将他接回,悉心诊治。待他稍能开口,问及这半月遭遇,世子只反复说记不清了,安王与王妃再问,他便头痛欲裂,状若疯癫,太医说是惊惧过度,伤了心神。此后,他性子便越发难辨,但他学业武功皆刻苦,对安王与王妃越发恭顺。”
“去岁安王妃因病逝世,秦景禾自其母去世后,更是深居简出,安王年岁渐长,权衡之下,去岁便请封秦景之为世子。”
“我们的人顺着当年王妃病中饮食、用药及接触之人这条线暗查,发现安王妃对外称是急症,但王府内曾有流言,说王妃病得蹊跷。还有几个关键的下人,在王妃病逝后不久,都陆续因各种意外离开了王府,如今大多已寻不到踪迹。”
楚昱珩没有意外。
一个幼年不受宠的小孩能平安长大,自然不可能为良善之辈,那王妃定没少打骂折辱,那么一旦时机成熟,羽翼渐丰,他首要之事便是铲除自幼凌虐压制他的嫡母。
安王妃一死,多病的秦景禾失了生母庇护,更无抗衡之力。安王纵有疑虑,面对仅存的健康恭顺又能干的儿子,也只能顺势而为,将其立为世子。
安王估计对儿子也不会全然信任,这父子二人互相利用,互相提防倒给他可乘之机。
念头刚及此处,一股毫无征兆的的心悸猛地让他撑住了桌子。
楚昱珩猝然弯腰,左手死死抵住心口,眼前阵阵发黑。
赤璋吓了一跳,赶紧扶住他:“将军!”
“如果发现安王暗中调查秦景之,透露一些给秦景之那边。”楚昱珩艰难道。
“属下明白。”赤璋慌了,下意识的就要去喊太医,却被楚昱珩制止了。
他咬紧牙关,手背青筋暴起,强迫自己放空思绪,不再去想如何对付秦景之。
等那钻心的绞痛缓缓减弱,他闭着眼睛,尽量不再下属面前失态。
“侯爷,苏医官跟六殿下来了。”管家通传的声音让赤璋两眼放光,他下意识的看了一眼撑起身子的楚昱珩,“将军,属下接……”
“请他们去外厅稍坐,我即刻便到。”楚昱珩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硬。
“将军,您……”赤璋嘴唇动了动,看着楚昱珩比平时更显苍白的脸色,那句“您要不请他们进来”在舌尖转了一圈,终究没敢说出口。
将军决定的事,向来不容置喙。
“去外厅。”楚昱珩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
他抬手,随意地整理了一下方才凌乱的衣襟袖口,然后往门外走去。
赤璋不敢再劝,只得躬身应“是”,只得跟在楚昱珩身后,心中忧虑更甚。
他暗自打定主意,定要找个机会,悄悄将将军方才的异状告知太子殿下……
楚昱珩仿佛听到了他的心声,他边往外走边不容置疑道:“太子这几日忙得不可开交,这种小事,莫要再拿去扰他心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