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香诚(第2页)
“唔,确实,山高皇帝远,自然来得快活。”一道清越带笑的声音忽然从破屋角落的阴影里传来,让众人悚然。
只见那堆着杂物的角落,不知何时竟大喇喇坐着个年轻和尚。
他一身半新不旧的灰色僧衣穿得松松垮垮,怀里还抱着一把用破布缠着的、似刀似棍的长条物件。
杨展面色微变,与众人对视一眼,上前一步:“大师不是出去转转,这么快就回来了?”
实在是因为这和尚太过邪门。
约莫两个时辰前,此人毫无征兆地出现在正在布置哨卡的弟兄们身后,笑眯眯地双手合十,道了句“阿弥陀佛,施主们辛苦”,把几个精锐惊得差点直接拔刀。
问他从哪来,他只说“从来处来”;问他来干什么,他答“看风景,化个缘”;问他如何避开所有明暗哨摸到这核心地带的,他竟一脸无辜地眨眨眼:“小僧走着走着就到了,诸位施主布哨颇有章法,只是东南角那处断墙,月光映着碎瓷片,反光太显眼了些,不利隐藏。”
当时众人汗毛倒竖。
东南角那处暗哨,是杨展亲自布置的,利用碎瓷反光预警,本是得意之笔,竟被这和尚一眼看破,还如此轻描淡写地点出。
更邪门的是,此人看似嬉皮笑脸,身形步法却滑溜得惊人。老钱曾暗中试探,想扣他脉门,指尖刚动,那和尚僧袖一拂,人已如游鱼般滑开三尺,却依旧笑眯眯的。
若非他最后懒洋洋地掏出一枚刻有特殊暗记的紫檀木牌,杨展差点下令围杀了。
那木牌不过半个巴掌大小,色泽沉郁,纹理细腻,杨展摸着背面那刻着燕凌骑风斥营的独特血槽纹路,便暂时对此保持将信将疑。
因为后面的那道纹路这绝非外人能仿制,甚至连许多自家士兵都未必清楚如此细微的标识。
玄寂倒也不在意他们的警惕,自顾自的从怀里摸出个还带着泥土的红薯,随意在僧衣上蹭了蹭,咬了一大口,含糊道:“转完了,风景不错,就是烟火气重了点,熏眼睛。还是你们这儿热闹,有吃有喝有人气。”
他一边啃红薯,一边摇头长吁短叹。
实在是他与苏和景太点背了。
他们要来江南游历,结果前脚刚到,后脚战火便烧了起来。
苏和景一看这情况,便知道定南军要糟,于是与他分道扬镳。
玄寂一个出家人,又不能真的提刀上阵去砍人,只好到处溜溜达达化缘,结果发现了师弟的这群兵还像模像样的扎起了营地。
他蹲在树杈上看了半晌,越看越觉得有趣。
这群兵,凶是凶了点,但办事还算有条理,知道先抓秩序,再稳人心。况且现在非常之时,用非常手段也无可厚非。
他一摸脑袋,咂咂嘴,决定就这了。
这儿有现成的粥喝,有勉强能遮风挡雨的破屋子住,还能就近看着师弟的兵别真把这摊子搞砸了。
杨展等人从一开始的警惕万分,到后来的将信将疑他也全然不在意,他三下两下的把红薯啃完,指了指那屋中一张用破木板临时搭起的桌案,那上面摊着一张详细的槐香城周边地图,唔了一声:“话说你们派去找人的兄弟,回不来了。那边现在是个绞肉坑,去多少填多少。”
屋内气氛一沉。
老钱忍不住道:“大师何以如此肯定?我们的人都是精锐……”
“精锐不假,”玄寂打断他,难得语气认真,“但琉倭的黑笠众也不是纸糊的。他们设伏打援的本事,我师伯二十多年前就领教过。你们这么直愣愣撞过去,跟送死没区别。”
苏和景是话多之人,之前他们在法云寺没少听当年他讲起往事,这种对付琉倭的种种事迹自然没少提起过。
杨展心头发紧,却捕捉到关键:“二十多年前?大师的师伯……”
玄寂摆摆手,没接这话茬,反而道:“想找你们那位肖都督,得用别的法子。我知道几条琉倭和你们大概都不太清楚的老路。而且,我在沿海那些渔村、盐户里,还有几个能递上话的旧相识。找他们打听,比你们自己蒙头乱撞强。”
毕竟啊,他是真的四海为家,江南自然呆了数日。
杨展紧紧盯着他:“大师为何要帮我们?”
笑意从他眼中褪去,玄寂歪了歪头,“你们殿下是我半个师弟。再说了,琉倭登门,杀人放火,惊扰我佛清净。小僧虽已出家,但有些账,该算还是得算。这江南的槐花香,可不能让他们用血给污了。”
屋内的燕凌骑看着这行事跳脱、言语古怪,却又能拿出殿下信物,对局势了如指掌、且言语间对琉倭杀意清晰的和尚,心中疑窦未消,却也不得不承认,此人或许意想不到的变数。
杨展沉默片刻,缓缓抱拳:“既如此,便有劳大师指点。需要我等如何配合,大师尽管吩咐。”
玄寂咧嘴一笑,露出白牙:“好说好说。先派人,按我说的,去几个地方送个信。然后,挑二十个……不,十五个就行,要机灵腿快、胆子肥的。家伙带利索点。咱们……”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天黑了,才好去化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