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火(第3页)
有人被挤下路旁的深沟,惨叫被淹没。有人丢了鞋,赤脚在冰冷碎石和泥泞中狂奔,脚下很快血肉模糊。
一个年轻的书生,背着自己的老母亲,气喘如牛,脚步踉跄;母亲伏在他背上,枯瘦的手死死抓着他的肩膀,闭着眼,嘴唇哆嗦着念着含糊的佛号;一个老汉拄着拐杖,踉跄地一次次回头,望向那片吞噬了他祖屋的方向,浑浊的老泪在满是沟壑的脸上纵横。
乱世间,命轻似朝生暮死的蜉蝣,不堪一击,却又多了一些韧劲。
“往北!往前十里!槐香城!燕凌骑在!有活路!”
“往北!槐香城!燕凌骑在!收容百姓,发放粥药!”
喊声来自好几个方向,混在喧嚣中,却异常振奋人心。
“燕凌骑?!”
“对!是五殿下的兵!我在江都外见过他们的旗号,错不了!”
“燕凌骑怎么会在这儿?不是都说……”
“蠢货!肯定是太子料事如神,早就派兵来护着咱们了!快去槐香城!”
“有救了!太子没忘了咱们!快走啊!”
漫无目的的洪流,骤然找到了一个闸口。
尽管仍有怀疑,尽管前路未知,但在如此绝望的环境中,哪怕是一根稻草,也足以让人拼命抓住。
那背着母亲的书生,听到“燕凌骑”三字,眼中几乎迸出泪来。
他嘶声对背上的母亲道:“娘!是五殿下的燕凌骑!是王师!咱们有地方去了!”
不知哪来的力气,他竟又挺直了脊背,踉跄地转向北方。
那拄拐的老汉也望向北边隐约的山影,嘴里喃喃:“槐香城,燕凌骑……好,好……朝廷,还没丢下咱们……”
“往北!槐香城!燕凌骑在!”
呼喊声在人潮中自发传递,越传越广,越传越响。
它像一个在信仰崩塌后重新树立的图腾。
无数生灵,如扑火的飞蛾,朝着那座或许同样危机四伏的城池,挣扎涌去。
槐香城。
此地距离鹭津湾前线已有近百里,算是深入内陆。
名为城,实则是前朝为防海寇修建的一座军事堡寨的遗留。
四围的城墙俱是灰扑扑的夯土包砖,年久失修,多处坍塌出缺口,像老人豁了的牙。
墙内屋舍稀疏低矮,大多已空置破败,长满荒草。
唯一富有生机的,便是那到处可见的槐树。
不知是建城时所植,还是后来自然生长,城内处处可见高大苍虬的槐树。
时值四月,正是槐花嫩叶初绽的时节,满城浮动着一种清苦微甜的气息,冲淡了远处的战火。
此地平日人烟罕至,但此刻,这座沉寂多年的槐香城,却被汹涌的人气粗暴地唤醒了。
从清晨开始,便有三五成群,甚至是成十上百的逃难百姓,从各个方向,漫过残缺的城墙豁口,涌入这座空荡的废城。
人们不约而同的挤在槐树下,或靠在爬满青苔的槐树根上,或蜷缩在落满去年枯叶和嫩黄槐蕊的角落里,“燕凌骑呢?不是说太子的兵在这儿吗?”
“不是说有粥药吗?在哪儿领?”
“官爷!官老爷!行行好,给口水喝吧!”
“娘,我饿……这叶子能吃吗?”有孩子伸手去揪头顶低垂的嫩槐叶。
人群从最初的希冀变得骚动,推挤,有人试图爬到高处张望,有人开始抢夺他人手里所剩无几的干粮和水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