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恋爱篇(第7页)
外界的声响反衬出这个角落里,呼吸相闻、指尖相缠的隐秘世界是多么的独立和完满。
有次中途我起身去洗手间,回来时,从两排书架之间的通道走向她。
那个角度略高于坐在地上的她。
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恰好照亮她低头看书的脖颈和因为坐姿而微微敞开的领口。
我清晰地看到了里面那件熟悉的、淡蓝色的小背心,以及,被其温柔包裹着的、那抹正处于人生最微妙阶段的青涩起伏。
她似乎感应到了我的目光,若有所觉地抬起头,眼神里先是一丝茫然,随即顺着我僵直的视线低头看了看自己。
她的脸慢慢地红了,但没有惊慌失措地拉紧领口,反而抬起头,在最初一刹那的羞涩之后,她的脸上,竟然缓缓绽放出一个混合着羞赧与赤裸裸狡黠的笑容。
那笑容里有被注视的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一种恶作剧般的、甚至带点小小得意的勇敢。
她迎着我的目光,伸出手,不是去拉紧领口,而是轻轻拽了拽自己短袖的肩线,让那本就不大的领口,向着我的方向,敞得更开了一些。
然后,她歪着头,嘴唇无声地开合,我能瞬间读懂的口型,说了三个字:“看!够!没?”
紧接着,她又用口型补了两个字,眼神里的戏谑几乎要满溢出来:“笨!蛋!”
我被这记大胆又直白的反击彻底击溃了,几乎是一种狼狈的、本能的反应,我扑过去,手忙脚乱地帮她把领口拢回原状,手指在慌乱中无可避免地擦过她锁骨处那片温热的、光滑的皮肤。
她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那笑声压得极低,像气泡在水底破裂。
她凑近我,温热的、带着清甜气息的呼吸拂过我的耳廓,用只有我们能听见的、气声般的音量说:
“紧张什么?在学校里没看够,还要在这里看呀?色的很。”
她用了一种带着笑意的、调侃的语调,像在陈述一个我们之间心照不宣的有趣事实。
在在堆满世界名著、弥漫着冷气与油墨味的公共空间里,一种比任何私密处的赤裸相见更让人心悸的亲密感,轰然炸开。
她不再是单纯承受我目光的、羞涩的客体。
她看见了我的注视,理解了其中的渴望,甚至,她以一种惊人的主动和幽默,接住了它,并把它变成了一场只有我们两人懂的、带电的游戏。
她乐于欣赏我因此而生出的窘迫、慌张和更深沉的迷恋。
她是共谋,是主导这一幕微妙戏剧的另一个导演,是一个鲜活、生动、拥有完全主体性的她。
时间在书店里变成了冷气的温度,变成了油墨纸张的味道,变成了我们交握的手心里,汗湿了又干、干了又微微汗湿的、循环往复的黏度。
我们像潜伏者,在世界的眼皮底下,偷渡了一整个下午的亲密。
直到肚子发出轻微的咕噜声,我们相视一笑,带着时光飞逝的淡淡惋惜,也是饥饿带来的、无比真实的日常感,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手。
手指因为长时间的紧密交缠而有些僵硬、发麻,分开时,掌心的皮肤留下对方清晰无比的温度印记和一片湿凉。
除了那些我们笨拙却精心的安排:书店的角落、卡顿的像素窗口,那个夏天也慷慨地赠与了一些计划之外的礼物。
它用突如其来的方式,将我们抛入某种境遇,剥去所有日常的预演和羞涩,只留下最本能的反应和最赤裸的感知。
那是从书店出来,前一秒太阳还在慵懒的照着,下一秒,就像打翻了一砚浓墨,乌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四面八方汇聚、晕染、沉沉压下,光线瞬间被抽走,街道提前陷入了傍晚般的昏暗。
空气凝滞得能拧出水,带着山雨欲来时特有的土腥。
“好像要下雨了!”
她话音刚落,几颗试探性的、冰凉硕大的雨点便“啪嗒”、“啪嗒”砸在滚烫的地面上,溅起一小股微型的白色烟尘,那味道干燥而具体。
我们还没从这预警中完全反应过来,天空那道口子便彻底撕开了。
没有循序渐进,没有淅淅沥沥的过渡,暴雨如同憋屈了整整一个夏季的猛兽,带着蛮横的、近乎宣泄的力度,轰然倾泻而下。
哗啦啦的巨响瞬间吞没了所有市声,世界被粗暴地简化为两样东西:无边无际的、白茫茫的雨幕,和四处疯狂迸溅、仿佛有了生命的水花。
“快跑!”
她惊呼一声,我们几乎是同时抓住了对方的手,不是浪漫的牵手,而是逃难时下意识的、紧紧的交握,朝着最近的公交站台方向狂奔。
雨点砸在头上、肩上,生疼;眼睛被雨水糊住,视线一片模糊,雨水迅速浸透单薄的短袖,布料沉重地贴在皮肤上,冰凉黏腻。
“来不及了,这边!”
我拽了她一下,狼狈地转向,冲向路边一家早已关门的店铺。它有一个极其狭窄的遮雨棚,伸出屋檐不过半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