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火焚尘(第4页)
清涟闭目凝神,指尖的灵丝越织越密,将祭台围成一方与世隔绝的净地。浊灵被剥离后不曾逃窜,在灵丝编织的笼中无声消融。
灰雾开始变了,那种压得人透不过气的阴冷正在淡去。雾气本身没有消散,却一点点褪去灰黑,变得近乎透明。
第一个站起身的是那个老灶户。
他跪在最前头,脊背佝偻。浊灵从他肩头彻底剥离时,他怔怔地低头看自己的手,而后动了动嘴唇,发出极轻的一声:
“亮了……”
清涟睁开眼,望着面前千百道渐趋清明的人形,望着它们身上褪尽污浊后露出的,原本的模样。
那些被百年前苦难烙印过的脸,那些在疫病与饥馑中断折的余生。
此刻它们立在淡金色的灵丝阵中,周身笼着一层薄薄的光。
不再畏惧,不再瑟缩。
离她最近的孩子仰起头,怯生生地朝她迈了半步。
清涟蹲下身,轻轻握了握他虚空的手:
“可以走了。”
孩子眨眨眼,眼底那点亮漾开成水光。
清涟站起身,退后两步,掌心灵力一转——
六根盐木同时燃起。
火是淡金色的,没有浓烟,只有一股温润的的盐香,像海风穿过晒盐场,像新煎的第一锅盐出锅时腾起的热气。
火焰顺着木芯裂口往里烧,百年的朽烂,百年的困顿,百年的泣血与喘息,在这一寸寸推进的火光中化作细碎的噼啪声。
灰雾不再从裂口溢出了,最后一缕残雾飘出时,悠悠浮起,融进那一片渐聚渐亮的人形之中。
魂灵们聚在祭台前,不再跪伏,它们立着,肩并肩,背靠背。
灶户与盐民,病者与乞儿,老人与稚童。
百年前素不相识的人们,在这片荒土上做了百年邻居,终于等到今日。
那个老灶户的形貌已清晰可见,花白的发,深深的皱纹,他朝清涟深深弯下腰。
身后千百道魂灵随之俯身,如麦浪伏风,如潮水退滩。
清涟也没有躲,她立在祭台前,受了这一礼。
然后她抬手,灵丝如流苏般从袖中逸出,牵引着那一片朦胧的光,朝城北地脉深处轻轻一送。
海盐脉已疏通了。
那被怨气压覆百年的灵韵,此刻正从地隙深处缓缓上涌,清凉的,澄澈的,像新雪覆在焦土。
魂灵们顺着那道灵流浮起,光点徐徐升空,像千万盏孔明灯从荒原深处飘起,越过坍塌的盐灶、干涸的卤池、半埋的祭台,越过高而灰的天。
越吹越远,越升越高,终成天边几不可见的星屑。
风停了,清涟立在祭台前,望着最后一点光没入云霭。
脚边影子微动,疏影自那一片暗色中缓缓凝出人形,从身后轻轻环住她。
清涟偏过脸,两人离得极近。疏影看见她眼眶泛红,睫上悬着细碎的光,随即那光凝成水珠,无声滚落。
疏影怔了怔,她见过清涟许多神情——紧张、倔强、欢喜、不安……
却从未见她这样安静地流泪。
为何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