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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影归舟(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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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小的时候,闻心斋的老嬷嬷教清涟认字,翻到“死”字那一页,她问这是什么意思。嬷嬷想了很久,只说就是睡着了,不会醒。

后来她长大些,隐约知道人死了要埋进土里,家里要设灵堂,子孙要守孝三年。

闻心斋历代祖师的牌位供在后堂,逢年节要上香,要磕头,要念往生咒。

她跟着长辈跪在蒲团上,看香烟袅袅升起,从没问过往生咒念完以后,人去了哪里。

没人教过她这些。

在姑苏,活着是件很具体的事。春日要看园子里的花开,夏夜要摇着团扇在廊下纳凉,秋天要赶在霜降前收尽最后一茬桂花,冬至要饮冬酿酒,阖家围坐,等一锅热气腾腾的羹汤。

日子一天天过,身边的人一天天老,但那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久到不必去想。

她十六岁,从未想过人死了以后会怎样。

可今日她在盐渎城北这片荒原上知道了,原来人死了以后,魂魄会脱离肉身,灵力会散尽,回归天地灵脉之中。

而魂魄会去自己想去的地方,去转世,去投胎,去开启另一段全然不同的命途。

妖与人不同。

妖死了,不会留下魂魄,不会去转世。他们只是变回原形,鸟兽花木,风云光影。然后失去记忆,失去灵识,变回这天地间最寻常的一粒尘埃。

要等很多很多年,等那些散去的灵韵重新聚拢,等机缘,等造化,才能再开一次智,再化一次形,再成为“谁”。

不过那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谁了。

清涟想起疏影。

疏影是影妖,生于闻心斋的阴影里,聚天地灵韵而生。她没有父母,没有同族。她活了几百年,看过无数人出生、长大、老去、死去……

清涟从没问过她看着那些人一个接一个离开是什么感觉,但今日她懂了。

日头西斜,盐渎城北的荒原被染成一片浑然的金红,枯草的影子拉得细长,在风里轻轻晃着。

清涟掌中微凉,疏影能觉出那些细细的颤抖,似有什么堵在她胸口还未散尽。她没有作声,只将那只手握得更紧了些。

疏影侧目看向清涟,目光落在虚空里某处,睫毛上还残留着一点湿意,眼眶微红。脚下步子很稳,一步一步踩在干裂的土上,与来时并无两样,只是那双眼睛不一样了。

疏影亦说不出究竟何处有异。

那里面分明有她看得懂的东西——倦意,释然,还有一点点事毕之后的空落。但另有一些她看不懂的,沉沉地卧在眼底,像深潭底下的暗流,无声地淌着。

她能感到清涟在想一些很重的事,但那些事被一层东西隔着,模模糊糊,听不真切。像隔着水面望河底的石头,能见轮廓却看不清纹路。

这感觉于她而言很是陌生,她看不明白清涟为何要哭。

魂灵已去,灵脉已通,该做的事都已做完。她本该松一口气,本该笑,然后像从前每一次那样,转头看向自己,即便没有夸赞和言语,只是彼此确认着都还好。

她没有,她只是立在那里安安静静地落泪。

疏影第一次发觉,原来自己也有看不懂的东西。

百年光阴,她看惯人聚人散,生离死别。那些事在她眼里,与花开花落、云卷云舒并无分别。她是妖,不是人,那些人类才会痛的东西,她不会痛。

可此刻她心里却有什么在隐隐作痛。

她想起清涟方才站在祭台前安静落泪的样子,想起那双眼睛……那些她看不懂的,沉在眼底的东西,此刻清涟正一个人装着。

清涟低着头,一步一步走,睫毛垂着,遮住眼底的神色。疏影能感到她心里那些纷乱又沉重的思绪,好似秋日池塘里积了太久的落叶。

此刻一定很累吧。

灵力耗了大半,又在祭台前站了那么久,独自送走那么多魂灵。她还没吃东西,从早上到现在只喝过几口水。她身上发冷,心里闷闷的,不想说话,只想就这么走回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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