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5 章(第2页)
秋狩随行太医共八人,药童十六人。名单是三个月前就定下,由太医院和宗人府共同核验过的。她之前也看过,没发现明显问题。
此刻再看,她的目光落在其中一个名字上——药童,柳青,年十四,太医院柳院判的远房侄孙,三个月前入太医院学徒,背景清白。
柳院判……是太后娘家一个旁支子弟的妻子族亲,关系拐了七八道弯,平时并不显眼。
萧令珩指尖点在这个名字上,停留良久。
“碧梧,”她头也不抬,“去查这个柳青。入太医院前所有行踪,接触过什么人,有无特殊癖好或隐疾。要快,要隐秘。”
碧梧虽不解,但立即应声:“是。”
“还有,”萧令珩又指向另一个名字——负责管理猎场外围一处备用马厩的老吏,陈四,“这个人,也查。重点查他最近半年,家中可有异常进项,或者……有无亲人突然‘病愈’或‘找到好差事’。”
她一连指出了六七个人,都是看似不起眼、却在秋狩中可能接触关键环节的低阶仆役或外围人员。
碧梧一一记下,神色越来越凝重。她跟随萧令珩多年,深知殿下如此细致地复查这些“小人物”,定是察觉到了极危险的征兆。
“殿下是怀疑……真正的杀手,不在那些潜入的狄戎死士里,而在这些早就安排好的‘自己人’当中?”
“我不知道。”萧令珩合上册子,声音里透着一丝罕见的疲惫,“但若我是睿王,想要一击必中,绝不会只依靠一群人生地不熟、极易暴露的外来者。最好的刀,是那些看起来最无害、最不会被防备的人。”
她走回榻边坐下,目光重新落回棋盘。
棋盘上,那枚被她挪动过的黑子,孤零零地躺在一个角落里,与主战场似乎毫无关联。
但若从整个棋局的更高处俯瞰,那个不起眼的位置,恰好卡住了白棋一条极其隐蔽的联络线。
也许,真正的杀招,从来不在正面。
而在那些被所有人忽略的、阴暗的角落里。
与此同时,京城西郊,一处隶属内务府的皇庄。
庄头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汉,姓孙,此刻正点头哈腰地将一位穿着普通青布袍、面目平凡的中年男子送出门。
“您放心,那批‘山货’今晚子时前一定送到西苑老地方,按您说的,混在明日送进去的鲜果筐里,保证谁也瞧不出来。”
中年男子点点头,声音平淡:“孙庄头是明白人,主子不会忘了你的功劳。你儿子在沧州那边的事儿,已经打点妥了,过了这个坎儿,就能回家。”
孙庄头眼眶一红,连连作揖:“多谢主子!多谢主子!小的这条老命,都是主子给的……”
中年男子不再多言,转身没入庄外的小道,几个起伏便不见了踪影。
孙庄头直起身,抹了把脸,方才的卑微讨好尽数褪去,只剩一脸麻木的冰冷。他转身回屋,从床底拖出一个沉甸甸的麻袋,解开。
里面不是山货,而是几把做工精良、涂抹了黑油以防反光的短刀,和十几柄同样漆黑的匕首。刀刃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蓝的光泽,显然是淬过毒的。
他伸出粗糙的手,摸了摸那些冰冷的铁器,喉结滚动了一下,眼中闪过挣扎,最终归于死寂。
他没有选择。
儿子在人家手里。全家老小的命,都在人家手里。
他重新扎紧麻袋,将它拖到屋后柴房,塞进一堆早已准备好的、明日要送进西苑的梨筐最底层。然后,他搬来几筐真正的山梨,压在上面。
做完这一切,他坐在柴房门口的石墩上,摸出旱烟杆,哆嗦着点燃。浑浊的眼睛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一口一口地吸着。
烟雾缭绕,模糊了他刻满风霜的脸。
远处,皇庄的佃户们结束了一天的劳作,正在归家,孩童的嬉笑打闹声隐隐传来,夹杂着妇人呼唤吃饭的吆喝。
一片再寻常不过的、秋日黄昏的田园景象。
没有人知道,这座看似平静的皇庄里,刚刚藏下了一场足以震动天下的风暴引信。
更没有人知道,像孙庄头这样的人,在京城内外,还有多少个。
他们平日是老实巴交的庄头、是沉默寡言的老吏、是勤快本分的药童、是技艺娴熟的马夫……
但在某个特定的时刻,他们会从阴影中抽出淬毒的刀,完成他们自己或许都不完全明白的使命。
夜风渐起,吹散了孙庄头吐出的烟雾,也吹动了听涛阁窗外那架紫藤最后几片顽强的叶子。
萧令珩依旧坐在棋盘前,指间那枚黑玉棋子已被她捂得滚烫。
她面前的棋局依旧扑朔迷离。
而真正的棋盘之外,黑夜正无声合拢,将所有的谋划、陷阱、恐惧与决绝,一同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