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间章2(第5页)
接下来的时间,在一种近乎学术讨论般的、剥离了大部分个人情绪的平静氛围中,他们开始逐条比对、分析。柠檬用简洁的语言描述大纲中某个情节或设定可能对应的核心冲突或情感内核,未则试图在左边自己列出的条目中,寻找可能与之呼应的、引发他现实不适的“痛点”或“敏感点”。
这个过程并不顺畅,充满了大量重复的、车轱辘话般的探讨、猜测和自我修正。他们需要不断剔除那些模糊的、泛泛而谈的描述,试图抓住最核心的、无法被简化的部分。
时间在屏幕光标的闪烁和低声的交谈中缓缓流逝。最终,当那些冗余的、枝蔓般的讨论被一层层剥离、压扁之后,剩下的内核异常简单,却也异常清晰地呈现在两人面前。
用最直白的话概括:现实中的未,其大部分痛苦与挣扎,似乎都围绕着一个核心的轴心在转动——反复地、近乎偏执地确认自己是否是“正常”的。他查阅各种资料,试图给自己的症状贴上能被理解的标签;他去见eit,接受治疗和咨询,学习那些“正常人”调节情绪、应对压力的方法;他内心深处有一股模糊却强烈的驱动力,想要变成一个“正常人”,想要摆脱那些让他与众不同的、带来痛苦的“异常”感受与反应。
而柠檬小说大纲里的那个“未”,则完全没有这个“确认正常”的过程。在故事的逻辑里,经历了三百多次读档,早已与“正常”生活轨迹彻底脱轨的他,从起点就已经“不配”正常,也早已在内心放弃了“变成正常人”这个选项。他的痛苦与挣扎,是另一种形态的,源于背叛、杀戮、无尽的轮回与扭曲的共生。
但在这截然不同的表象之下,柠檬指出,两者的“内核”或许指向同一个终点:无论是现实中挣扎着想走向“正常”而不得的未,还是小说里早已放弃“正常”、在异常中构建自己存在意义的未,他们最终情感与行动的锚点,他们所有激烈挣扎与细微温柔的归处,都指向了同一个坐标——但的身边。但的存在,成了衡量他们自身状态、定义他们与世界关系、乃至确认自身“存在”意义的最重要参照系。
未看着这个被总结出来的、近乎赤裸的结论,感到一阵强烈的不真实感。他是一个真实存在、有血有肉、每天要吃饭睡觉处理琐事的人,他的人生目标、他所有的痛苦与努力,怎么会最终被简化、归结到“因为一段关系”而变成这样?或者更荒诞地说,他的人生目标,其内核就是“维系或定义某段关系”本身?这个推论听起来既简单得可笑,又沉重得让他不愿深想。他把这个疑问问了出来,声音很轻,像是在问柠檬,更像是在问自己。
柠檬看着他脸上混杂着困惑、抗拒和一丝茫然的表情,轻轻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啊…”柠檬说,语气坦然,没有试图给出一个确切的、安抚性的答案,“目前的推论,基于我们刚才的讨论,看起来就是这样。但这只是一个基于有限信息和自我陈述的推测,不一定对,更不一定全面。”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未略显苍白的脸上,语气变得严肃了些,“不过,我觉得我们现在可以先别管这个推论的‘对错’了。眼下更实际、也更让我担心的是你目前这个状态本身。你怎么会……对一段虚构的小说大纲,产生那么明确的生理性排异反应?这本身就不太符合常理。你现在,”他注视着未的眼睛,问道,“对这个剧情大纲,还有那种排异反应吗?比如恶心、头晕、冒冷汗之类的,现在有吗?”
未闻言,立刻仔细地、内省般地感受了一下自己此刻的身体状态。从看完后半段大纲,到参与漫长的讨论和总结,期间那种晕乎乎的感觉、冰凉的虚汗,早已不知在何时悄然褪去了。此刻他坐在椅子上,除了因为长时间专注讨论带来的一丝精神疲惫,身体上并无任何明显的不适。他看着屏幕上那些依然停留着的、关于“锈色星海”和“人造光源”的文字,它们安静地躺在那里,不再能触动任何生理警报。
“现在……倒是没有。”未如实回答,然后,一个疑问自然而然地浮上心头,他看向柠檬,“你为什么要……这么写?我是说,用这种……夸张的、充满强烈戏剧冲突的方式?”
柠檬身体向后,靠进椅背里,目光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脸上浮现出一种未很少见到的、混合着些许无奈与清醒的复杂神色。
“你别把我这个小说大纲太当真啊。”柠檬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创作者对自身作品界限的清晰认知,“这种题材,如果不去重点刻画人物之间极端情境下的情感拉扯与关系演变,那叙事重点就很容易滑向另一个方向——比如主角如何利用读档重生的能力去征服世界、改变历史、达成各种宏伟目标……哎,那种龙傲天式的、专注于权力与成就的故事,我不是很喜欢写,也觉得不太适合我想在这个故事里探讨的东西。”他转过头,重新看向未,语气平和,仿佛在陈述一个创作上的普通选择。
然而,就在柠檬说出“当真”这个词的瞬间,未的胃部深处,毫无预兆地、极其轻微地痉挛了一下。
那不是之前那种剧烈的、翻江倒海的恶心,更像是一根极细的、冰冷的针,在胃囊柔软的內壁上,极快地点刺了一记。随即,一种熟悉的、令人不安的凉意,以那个点为圆心,开始迅速向四周扩散、蔓延,顺着腹腔内的神经网络向上爬升,渗入胸腔,缠上喉管,最后钻进他的头颅。他感到自己的手心、后背、乃至额角,那层刚刚干爽不久的皮肤,再次开始渗出细密的、冰凉的汗珠。呼吸似乎也跟着滞涩了一下,空气进入肺部变得不那么顺畅。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现喉咙有些发紧,音节在声带处被黏稠的不适感阻滞了。
“等等,”未终于发出了声音,那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干涩、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我好像……又开始难受了。”他停顿了一下,努力集中精神去分辨那迅速加剧的不适感,“好像也有点晕……不对,”他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那里的皮肤一片冰凉湿滑,“越来越晕了。”
柠檬几乎是立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动作快而稳。他迅速绕过矮桌,来到未的身边,一只手稳稳地扶住未的肩膀,另一只手已经拿起了放在桌上的个人终端,指尖在上面快速操作着。
“别慌,”柠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异常平稳,带着一种能让人稍稍安心的镇定感,仿佛处理过许多类似的情况,“你放心,我现在就联系医疗部,会把你安全送过去。你尽量放松呼吸,别用力对抗那种晕眩感。”
未靠进沙发靠背里,感觉身体的力气正在被那股迅速蔓延的凉意和晕眩感快速抽走。他闭了闭眼,又强迫自己睁开,视线有些涣散地落在柠檬操作终端的手指上。然后,他忽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
“……资料,”未费力地挤出两个字,声音更弱了,他抬手指了指屏幕,“保存好。”
柠檬操作终端的动作顿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依然打开着的、分栏列着症状条目和小说大纲的文档。他没有丝毫犹豫,指尖在触控板上快速滑过,点击了保存快捷键。文档界面右上角代表“已保存”的小图标闪烁了一下。
“我会的。”柠檬说,声音很肯定,没有任何敷衍。他将终端妥善地放在一旁,然后更稳地扶住未的手臂,准备协助他起身。
未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动作极其轻微,几乎只是下巴的一个颤动。他不再试图对抗那股越来越沉重的晕眩和脱力感,任由身体靠在柠檬支撑的手臂上,闭上眼睛,将剩余的知觉交给逐渐模糊的听觉。他还能隐约听到柠檬在终端上快速发送信息的提示音,听到门外远处似乎传来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听到自己胸膛里,心脏在一种缓慢、沉重的节奏中搏动,一下,又一下,像是在为某种即将到来的、短暂的黑暗进行倒数。
……
未醒来的时候,房间里还沉在一片将明未明的昏暗里。
他第一个动作是侧过头,在昏暗中辨认自己身处的环境。这已成了某种根深蒂固的条件反射——每次从无意识中挣脱,必须先确认坐标,确认自己没有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转移到某个陌生的、不该待的角落。天花板是一种冷色调的、带有工业感的材质,可能是某种合成板材,接缝处处理得极其规整,几乎隐没在阴影里。没有医疗仪器发出的规律滴答声,空气里也没有消毒水那种过于干净的味道。他抬起手,手臂有些沉,但没有看到预想中输液留下的胶布或针头。他又动了动另一只手,同样自由。他试着坐起来,身体没有发出剧烈的抗议,只是像每个关节都灌了铅,动作迟缓而费力。床单是素净的白色,质地偏硬,盖在身上的薄被也叠放得整整齐齐,只盖到胸口。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一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出来:回非洛的宿舍去。他掀开被子下床,地面触感冰凉坚硬,是某种金属或高密度复合材料,那股凉意从脚心瞬间窜上来,让昏沉的头脑又清醒了几分。他刚准备站起身,房间另一侧的门被推开了。
D。L。端着个杯子站在门口,杯口冒着稀薄的热气。他穿着那身仿佛从未认真熨烫过的、总带着细微褶皱的衣物,头发有些乱,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刚从某个舒适角落被拽起来的、兴致缺缺的气息。他看着未,脸上没有惊讶,也没有那种常见的、面对病患时该有的关切,只有一种他惯有的、对什么都提不起劲的懒散。
“你急什么?”D。L。开口,声音不高,在空旷安静的房间里有种闷闷的回响,他慢吞吞地走进来,把杯子搁在旁边的金属小几上,杯底与几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现在就我两醒着,外面天都还没亮透,你这么急着起来是要去赶集还是怎么的?发生什么事情了,让你这个点非得折腾?”
未看着他走近,脑子比身体先一步转起来,冒出另一个更直接的疑问。
“你怎么在医疗部?”未问道。
D。L。没立刻回答,他拖过旁边一把看起来很普通的金属椅子坐下,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短促的一声,在这过分安静的环境里显得有些刺耳。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些,然后才抬眼看向未,语气平淡地纠正:“这里不是医疗部。你仔细看看,这地方你不认识了?Oral的实验室,你之前应该来过不少次吧。”
未闻言,重新环视四周。那种独特的技术感和略带疏离的整洁感,是别处没有的。
“下午……我好像晕倒了。”未尝试着回忆。
D。L。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随意地搁在腹部,那姿态松弛得仿佛坐在自家客厅。
“柠檬,还有渊罗和非洛,他们三个一起把你送到医疗部那边的。正好我在,就接手了。你没什么大事,就是情绪波动加上点低血糖,吊了点水,打了针安定让你好好睡一觉。非洛死活要留在床边陪你,被我轰走了。他那个头在这儿能休息好什么?不如回去睡觉。”
未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背,皮肤上有一个极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针孔痕迹,周围也没有红肿。他盯着那痕迹看了几秒,然后抬起视线,落在D。L。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