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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间章2(第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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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不是重点。”未将话题拉回,他需要柠檬理解他此刻感受的参照系,“我想说的是,那次事件里,我那种‘事后清晰知晓本不可能知晓之事’的诡异感觉,和我现在身体出现的这种奇怪反应——冒冷汗,头晕乎乎的,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受,它们在‘奇怪’的程度上,给我的感觉是相似的。而且,我身上一直有个问题,就是每次好像触碰到一些特定的、对我而言仿佛带有‘关键词’或‘关键概念’性质的东西时,轻则会产生剧烈的恶心感,重则可能直接晕倒。刚才看前半段的时候,我没有出现那种明确的恶心,但确实从某个时刻开始,就觉得晕乎乎的,整个人有一种说不上的、细微的难受,那感觉……和我平时要晕倒之前出现的那种前摇症状,非常相似。”

柠檬脸上的表情,随着未的叙述,逐渐发生了变化。那惯常的温和与倾听的神色慢慢敛去,被一种更深的、带着专业审视意味的认真所取代。他坐直了身体,目光在未略显苍白的脸和渗出冷汗的额角之间移动,眉头微微蹙起。

“这件事,”柠檬开口,声音比之前沉静了许多,带着一种处理棘手问题时的专注,“你目前有没有什么……相对成型的解决方法?或者尝试过哪些途径来应对?”

未沉默了片刻,在脑海里快速过了一遍自己近期的生活轨迹。定期去见。eit,服用那些据说有助于稳定神经系统、缓解焦虑的药物,学习和练习。eit教授的各种情绪稳定与注意力转移技巧,每周一次或两次的固定咨询时间……这些事情他都在做,像完成一套被规定的、或许有效的康复程序。但效果如何?

“我是有在看心理医生,做一些他们建议的练习。”未回答道,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平淡,“但是感觉……没什么用。至少,在面对刚才那种触发性的不适时,那些方法似乎没有立刻起效,或者没能阻止它的发生。”

柠檬听完,也沉默了几秒。他低下头,看着屏幕上那闪烁着光标的大纲文档,指尖在触控板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了两下,发出细微的、带着思考节奏的嗒嗒声。然后,他重新抬起头,看向未,目光里带着一种清晰的、建议性的探询。

“不然,”柠檬缓缓说道,语速放慢,像是在斟酌这个提议的可行性,“你先试试看,能不能把你刚才提到的那些……写出来看看?或者说出来,我帮你记下来。有时候,把模糊的感受变成具体的词语,摆在明面上,可能有助于理清头绪,哪怕不能立刻解决,至少能让我们更清楚地知道,具体是哪些‘点’在起作用。”

未愣了一下。写出来?好方法,之前怎么没想过?哦不对,是之前写在生死之誓的笔记他一直不敢翻开。

柠檬打开一个空白文档,和未一起记录:

第一个是与生育相关的不良反应。未在查看但发来的孤儿院筹备消息时,读到“哺乳问题”这四个字,引发了一些不良反应,柠檬推测和生育过程相关。

第二个与非洛的年龄有关。未通过义体扫描到非洛的身份信息时,看到上面写的年龄和他自己对非洛的印象完全对不上,非洛看起来和他差不多大,但数字差了一百多岁。柠檬在笔记里写了“年龄认知冲突”几个字。

第三个与“博士”有关。未提到这个词的时候没有解释博士是谁,只说这个人相关的记忆会引发呕吐反应,之前有过一次差点吐出来的经历。柠檬在笔记里写了“博士”两个字,后面加了一个括号,括号里写着“触发呕吐”。

第四个与“年龄”和“衰老”这两个概念本身有关。未讲述自己不是怕老,是想到“老”这个字就开始不舒服,不是每次,但经常。

第五个与“其他性别”有关。未说这让他觉得脑子卡住了,不是恶心,是一种说不清的阻滞感,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过不去。柠檬在笔记里写下“其他性别”四个字,后面加了一个括号,括号里写着“思维阻滞”。

第六个与亲密接触有关。未说这方面他没有任何感受,不是排斥也不是接受,是空白。

第七个与幻觉有关。未提到在垃圾场附近看见过不存在的居民楼,窗户里有灯,阳台上晾着衣服,还有人说话的声音,眨了一下眼就什么都没了。柠檬在笔记里写下“幻觉——视觉扭曲、空间感知异常”。

第八个与流沙有关。未说有一次感觉整个世界都在往下掉,像踩在流沙上,所有的东西都在变软、往下淌。柠檬记下“流沙——解离、意识丧失”。

第九个与实验室记忆有关。未说这部分他记得,但和前面那些不太一样,他没有说具体是什么记忆。柠檬在笔记里写的是“实验室记忆”四个字,没有加括号。

最后一个词落下,房间里的寂静像是在等什么东西。恶心从胃里翻上来,沿着食道往上爬,但是未勉强在它还没有涌到喉咙的时候把它按回了原处。

柠檬敲下最后一个字,将屏幕转向未。那些条目现在以规整的印刷体形式,陈列在文档的上半部分,每一条后面都留着一个空白的括号,像是等待着被填入注释、程度,或者关联事件。未看着它们,看着这些他长期以来回避、抗拒、或试图用理智去分析和“治疗”的感受与反应,现在被白纸黑字、条分缕析地陈列在眼前,以一种异常冷静、客观的姿态。忽然间,他感到胸腔里那股一直盘旋的、沉甸甸的淤塞感,似乎松动了一丝。

柠檬手指在触控板上熟练地操作了几下,将页面向下拉动了不短的一截距离。

“这是我的完整版大纲,后半部分。”柠檬观察着未的反应,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但目光仍留意着未的脸色,“你现在要看吗?还是需要再缓缓?”

未的视线投向屏幕的下方。那里出现了另一片文字区域,字号比刚才的条目小一些,行距也更紧凑,排版不像前半部分的大纲那样疏朗清晰,带着一种更私密的、写作过程中随手记录般的凌乱感。他凑近了些,开始阅读。

“未在贫民窟执行任务时被但撞见,但认出他是曾经救过自己的人,试图用光链将他带回教会保护起来。未误以为但又要将他交给协会,为逃脱选择自尽读档。”

“读档重生后,未发现但并没有将他出卖给协会,反而替他掩盖了行踪。未伪造护卫合同留在但身边,用腐蚀药水为他铲除政敌,但用光牢和治愈术缓解未的读档后遗症。协会启动监测系统监控两人,但反向利用监测绑定未。渊罗用闪电教但高阶治愈术,未暗中守护。但用光牢强迫未学文字,未选择留下,学会知识后,未将止痛剂混入但的晚餐,次日消失。非洛为但剥离圣痕,未的诊金是自愿当人肉靶子测试疼痛装置。”

读到这里,未的目光在“人肉靶子”和“疼痛装置”这几个字上短暂地停留了一下。一种极其微妙的抽离感掠过心头。

“但发现未的生死之誓上全是自己的死亡坐标,质问未。未在他面前割喉读档,但撕开他的衣襟,看到胸膛上刻满死亡计数。未逐一讲解每道伤疤对应的死亡,将含了三百多次的铜币喂进但嘴里。古镜炸裂,映出三百次轮回中未都在说同一句话。”

“未夜袭裁判所,用审判长幼子威胁放人,将罪证刻在教会地砖上,在钟楼刻下与但年龄同数的划痕。王室追捕但,未独自迎战。但冲进战场时,未已杀尽追兵,腐蚀药水与但的血液共鸣成锈色星海。”

“最终,未的生死之誓锁在但的圣经旁。但要求续约,未咬破拇指按手印。墙上的正字多了一划,用的是但的治愈术金光。但的圣典扉页被未写上:神说要有光,于是锈铁吞没了太阳——现在,他们是彼此的人造光源。生死之誓停在放弃读档的确认页,未始终没有按下。”

他读完了最后一行。房间里只剩下终端散热风扇发出的、几乎听不见的微弱嗡鸣,以及他自己平缓下来的呼吸声。

奇怪的是,那阵恶心还在。不是刚才被压下去的那一波,是新的,更淡,像是从更深的地方慢慢渗上来的。但未只是觉得那些被敲进文档里的词构筑的世界既遥远得如同另一个维度的故事,又诡异地、在某个无法言说的层面上,触碰到了他生命中某些坚硬而晦暗的基底。

“呃,你这个写的……太没有逻辑了。”他顿了顿,试图找出更准确的形容,“以致于……我的那些不良反应,在看的时候,完全能被克服。或者说,被这种……过于夸张的叙事本身给冲淡、覆盖掉了,但是还有。”

柠檬看着他,脸上原本的认真和等待反馈的表情,慢慢转变成了一种清晰的困惑。他眨了眨眼,像是没太理解未评价的重点。

“你为什么要……推敲我这个经不起推敲的网文大纲的逻辑呢?”柠檬问道,语气里带着真实的疑问,甚至有一丝好笑,“这个大纲如果真的要追求严密的逻辑,那就要追溯到更早之前我构建世界观、设定力量体系时写下的那些更枯燥、更没人看的设定了。而且,”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了些,重新聚焦在未身上,“现在的重点,难道不是你居然会对一段虚构的小说大纲也产生生理性不良反应吗?这本身就不太正常。”

未阅读前半段时出现的冷汗、晕眩,还有现在的轻微恶心症状是真实的。

“我们……总结一下?”柠檬提议道,手指在触控板上操作着,将文档页面重新调整,分成了左右两栏。左边,是他刚才记录下的、未口述的那些引发不适的条目;右边,则是他那个完整版、充满戏剧冲突的小说大纲。

未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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