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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间章2(第6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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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呢?”未问,声音依然不高,“你怎么不睡?这个时间,你应该在自己房间吧。”

D。L。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他略略偏了下头,像是没听见,又像是不觉得这问题值得回答。他重新将目光聚焦在未脸上,语气里带上了一点公事公办的调子:“你别管我睡不睡。倒是你,又怎么了?之前不是还好好的?我记得Oral应该给你发过消息了,关于实验第一阶段马上要开始的事情,会有专门的人员过来给你做一系列的基础生理指标和适应性测试,确保你的状态能配合后续步骤。他发的那些通知和注意事项,你看了吗?”

这句话像一根细小的刺,猝不及防地扎进了未此刻混沌而脆弱的心绪里。不是尖锐的疼痛,而是一种被忽略、被不当回事的烦躁感,混杂着身体不适带来的委屈,猛地从胸腔里涌上来,直冲喉咙。他几乎能感觉到那股情绪的热度在脸上蔓延。

“我都这样了,”未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些,“晕倒,被送到这里,一觉醒来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你还在这儿问我有没有看Oral发的消息?你就只关心这个?”

D。L。迎着他明显带着情绪的目光,轻轻吁了口气,仿佛在叹息对方的沉不住气。

“你悠着点。”D。L。的语气没什么变化,依然是不紧不慢的,“我这不也什么都不知道。你晕倒的前因后果,柠檬他们说得也含含糊糊,我只负责处理你躺下之后的部分。”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从腹部移开,随意地搭在膝盖上,换了个话题,语气也变得家常了些,“对了,之前给你装的那个新义体,用着还顺手吗?感觉怎么样?还有渊罗那孩子,最近还好吧?上次给他带的小点心,不知道他喜不喜欢那口味。”

这话题转折得太快,太突兀,让未刚才积聚起来的那点情绪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无处着力,又迅速消散。他坐在床沿,脚底还感受着金属地板的凉意,脑子有点跟不上这跳跃。

“义体……”未回想了一下,那东西植入后,他确实用过几次,体验上没什么问题,但不知怎的,后来日常中就很少特意想起去用它,仿佛它只是身体里一个默默运转的新部件,好用,但并未成为他意识中频繁调动的工具。“我好像……都没怎么刻意想起来用。不过用的时候,感觉是挺好用的,反应很快,没什么延迟或者不适。”关于渊罗,他了解的并不多,“渊罗他……看起来还好,和平常差不多。至于点心……我没注意他吃没吃,也没问过他喜不喜欢。”

D。L。听了,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似“你这人怎么这么不上心”的无奈神色,很浅,转瞬即逝。

“你也多少上点心。”D。L。的语气里带着点长辈式的、不轻不重的责备,“渊罗那孩子,对你的事挺上心的。我听人说,他本来计划好的返校日程都特意往后推了,就是放心不下你最近这些反复的症状。他还特意把那个写东西的同学给拉过来,两个人天天凑在一块儿,嘀嘀咕咕的,估计就是在琢磨你那些情况。”

这些话让未心里某个角落轻轻动了一下。渊罗延迟返校,专门把柠檬找来,两个人长时间待在一起……他想起下午柠檬坐在他身旁,耐心地帮他整理那些纷乱的感受,仔细询问他的状态,最后果断地说会送他去医疗部。这些细节背后,似乎还有他未曾察觉的、来自他人的关切与行动。他一直以为柠檬的出现更多是出于创作的需要。

“你不了解情况,”未低声说,更像是在对自己陈述一个认知,“柠檬……他主要是想拿我当素材,写他的小说。那些问询和记录,可能更多是为了他的创作收集资料。”

D。L。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有些复杂,不像简单的赞同或反对,更像是一种“你知道的或许只是部分事实”的微妙打量。

“我这么跟你说吧,”D。L。靠回椅背,双手重新交叠在身前,语气恢复了那种平铺直叙,“你不要太相信某些外界的、单一角度的评价。我听说了你最近在尝试自我梳理,也听说你为此去见了心理顾问。既然目前看来,和柠檬的这种……互动方式,似乎对你梳理自身状态有那么点帮助,哪怕出发点不尽相同,结果上若有积极之处,你是不是也该适当考虑采纳其中的合理部分?关键在于,你现在更倾向于相信什么?是相信你自己身体出现的那些即时、强烈的生理反应,还是更愿意参考那些经过系统学习、理论上更具普适性的心理学观点和方法?这得你自己判断。”

这番话里的意思并不隐晦。未立刻想起了。eit,想起了那些每周固定时间的会面,那些学习到的呼吸技巧、情绪标注和认知调整方法,以及那种始终挥之不去的、找不到重心的感觉。

“你的意思是……”未斟酌着措辞,看向D。L。,“。eit那边……没用?或者说,对我目前的情况帮助有限?”

D。L。立刻摆了摆手。

“哎,这话我可没说过啊。都是你自己在那里揣测、引申。我可什么都没建议,只是把听到的、看到的情况摆出来而已。怎么理解,怎么做,那是你的事。”

未看着他撇清干系的样子,一时无语。但D。L。的话确实在他心里投下了一颗石子。他原本对柠檬的定位是“取材者”,对。eit的定位是“治疗者”。但现在,似乎有些模糊了。柠檬那种近乎“创作式探索”的互动,尽管动机不同,却意外地让他触碰到了某些被严密防卫的感受核心;而eit提供的标准化路径,却始终有种隔阂感。

“或许……”未低声说,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尝试一个刚成形的念头,“我该再找柠檬聊聊。”

D。L。无可无不可地点了点头,动作幅度很小。

“随便你。”他说,语气里听不出支持或反对。

未坐在床沿,就在这时脑子里某个一直被昏沉和虚弱感占据的角落,毫无预兆地划过一道极其尖锐的警醒。像是一脚踩空,心脏猛地往下一沉。

他盯着对面那片平整、光滑、在恒定光源下反射着冷光的灰色金属墙板,焊缝的线条笔直得没有一丝偏差。然后,记忆的碎片挣脱了束缚,清晰地拼凑起来。

今天。约定好了的。要去见但。要去和那位蓝戈主教进行一次正式的、事关援助事宜的会面。一股冰冷的、近乎惊悸的寒意从胃部深处猛地抽紧,向上窜起,瞬间攫住了他的呼吸。

“我是不是……”未的声音比刚才急促了一些,带着一种急于确认、又害怕得到肯定答案的紧绷,“……已经错过和主教会面的时间了?”

D。L。抬起眼皮看向他,目光里没有意外,仿佛早就料到他会问起这个。“对啊,时间早就过了。不过你不用着急,非洛替你去了。”

未愣了一下。非洛替他去了?他想象着非洛穿上那件或许并不太合身的正式外套(如果他有的话),站在那位心思深沉、举止严谨的蓝戈主教面前,试图代表“纺织厂”、代表他未,去进行一场关乎资源、责任和潜在风险的对话。这画面带来的感觉极其复杂,像是一种混杂了荒诞、错愕,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被擅自托付后又擅自承担的茫然。

“非洛……”未找回自己的声音,问道,“他跟蓝戈主教说了什么?具体怎么谈的?”

D。L。没有立刻用语言回答。他伸手,从自己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个体积不大、但一眼就能看出经过精心包装的物件,放在了两人之间的金属小几上。那是一个盒子,深暗的底色,材质像是某种经过特殊处理的硬质纸板,表面触感细腻,边缘和棱角处压印着繁复而精致的暗金色细纹,纹路在光线下流转着内敛的光泽。盒盖严丝合缝地扣着,上面压着一根与盒子整体色调协调、质地光滑的丝带,丝带打了一个工整而复杂的结,结扣紧实,显然是经过特意修饰的。整个物件透着一股正式、庄重,甚至带着点仪式感的意味,与这间冷冰冰的实验室格格不入。D。L。用指尖将盒子向未的方向轻轻推了推。

“按非洛回来以后跟我简单说的,还有蓝戈那边派人送这东西过来时捎的口信,主要意思就是,非洛把他自己那个‘纺织厂成员’的身份亮明了,把这个援助项目的具体执行和责任,基本上都揽到了他自己个人名下。蓝戈主教那边同意了这种操作模式,觉得这样更清晰,责任也分明。然后,那边就派人把这个送过来了,说是‘初步的合作意向备忘’,让转交相关方。这个是非洛走前留给你的,说你看见这个就不担心了。”

未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个盒子。丝带的结打得很紧,他用了点力气,小心地解开,丝质表面在手指间滑过。掀开盒盖,里面衬着一层柔软的、颜色略浅于盒体的绒布,布面平整如镜。绒布中央,妥帖地放置着一份折叠整齐的文件。纸张的质感非常特殊,是一种厚实、紧密、边缘切割得极其光滑的材质,触手微凉,带着一种奇异的滑腻感,仿佛浸过某种特殊的涂层。他取出文件,展开。纸面上的字迹是手写的,墨色浓郁沉黑,笔画遒劲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文件的末尾,盖着一个清晰的印章,印泥是暗红色的,图案繁复,边缘还有细小的、难以仿制的防伪纹理。

他尝试阅读。目光从标题开始,逐行下移。每一个字他都认识,但当这些字按照某种公文体和律法条文惯用的方式组合成长句,嵌套着层层修饰、限定和援引条款时,它们形成的整体意义就变得模糊而难以穿透。那些句子冗长拗口,专业术语和模糊的概括性表述交织在一起,几乎每一条实质性内容后面,都跟着“参见附件X第X款”、“以双方另行签订的补充协议为准”、“在不违反XX原则的前提下”之类的括号注解。他的视线在纸面上来回扫了几遍,试图抓住核心,但注意力很快就被那些复杂的句式和相互援引的条款搅散了,什么具体信息都没能留下,只留下一种阅读无效的疲惫感。

他沉默地放下文件,掏出自己的个人终端,解锁,调出拍摄界面。他将终端镜头对准摊开的文件,调整角度,让室内光线均匀地打在纸面上,确保每一行字都清晰可辨,然后按下了拍摄键。

D。L。一直看着他完成这一系列动作,直到未将终端放下,重新看向那份文件,D。L。的嘴角才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露出一个混合着意外和些许调侃意味的弧度。

“不错嘛,”D。L。说,声音里带着点难得的、近似赞许的调子,尽管那赞许听起来更像是对一种“成长”的调侃,“你也算是上道了,知道这种来路不明、条款复杂的东西,先拍照留个底,总归没坏处。有点进步。”

未没有抬头,他的手指依旧无意识地按在文件边缘,感受着那特殊纸张冰凉滑腻的触感。他盯着文件上某一段尤其密集的文字,低声说,语气里没有自嘲,只是一种平静的陈述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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