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70 章(第3页)
支持者欢欣鼓舞:“早就该这样!有了白纸黑字的规矩,看谁还敢仗着身份胡来!”“对啊,以后选谁管事,怎么管,也得按规矩来,不能总是上面说了算!”
反对者疑虑重重:“规矩还不是人定的?现在说得天花乱坠,以后他们几个想改,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咱们一群泥腿子,懂什么定‘天条’?别是又搞出个名堂来管束咱们吧?”
更多的人则是困惑和观望。
迟晏深知,这样一部根本性的文件,绝不能是几个核心人物闭门造车的产物,否则将毫无公信力,也无法真正深入人心。它必须是集体智慧与共识的结晶。
他宣布成立“宪章起草委员会”,并亲自担任召集人,但委员会成员并非指定,而是通过推选与自荐相结合的方式产生。最终,委员会由十五人组成,包括了迟晏、苏婉、沈默、墨辰、公输墨、鲁大锤、方澈、王栓子,以及六名从不同生产组、新老移民、甚至包括两名在“工分制”推行中表现突出、有一定威望的普通劳动者中推选出来的代表。
起草过程完全公开。委员会在广场上设立了专门的“议事亭”,将初步拟定的草案条目公开展示,任何居民都可以前来观看、提问、提出修改意见或补充条款。委员会定期召开公开的讨论会,由委员轮流主持,记录并回应大家的意见。
讨论的焦点迅速集中在了几个核心问题上:
权力的来源与归属:谁是这个集体的最高权威?是某个领袖?是“生配委”?还是……全体成员?经过激烈争论,“主权在民”的理念虽然超前,但结合“绝域”的特殊环境和大家摆脱压迫的共同经历,最终被初步接受。草案第一条拟定:“新源崖之最高权力,属于其全体成员。”
权力的行使与制衡:如何行使这“全体成员”的权力?不可能事事都投票。草案提出了设立“全体大会”作为最高权力机构,负责审议和通过宪章、选举或罢免核心领导层、决定战争与和平等最重大事项。同时,设立常设的“管理委员会”负责日常行政与生产管理,设立“仲裁院”负责裁决纠纷、解释宪章与法律,设立“监察院”负责监督“管理委员会”和“仲裁院”的运行。三权初步分立,相互制约。
成员的基本权利与义务:什么是每个成员不可剥夺的权利?经过讨论,草案列出了几条核心权利:生存权、劳动权与获得报酬权、学习与发展权、人身安全与人格尊严受保护权、参与集体事务管理与监督权。相对应的,也明确了成员的基本义务:遵守宪章与法律、完成分配的劳动任务、维护集体安全与公共利益、缴纳税费等。
财产与继承:在“绝域”这种特殊公有制为主的背景下,如何界定个人财产?草案承认通过劳动获得的“工分”及其兑换的个人生活资料、工具、发明创造的“专利”收益等为合法的个人财产,受保护。但土地、矿山、大型机械、核心技术资料等生产资料,其所有权和使用权归集体,个人可通过贡献获得使用权或收益分享权。继承问题暂定为个人财产可由指定继承人在一定限额内继承,但生产资料相关权益不可继承,需重新评估授予。
对外关系与未来方向:这是最敏感也最模糊的领域。草案只能原则性地规定:“新源崖”秉持和平自卫原则,不主动侵犯外界,但保留一切手段捍卫自身生存与独立。未来的发展方向是“在绝域环境中,探索凡人依靠自身智慧与劳动,建立公平、繁荣、可持续之社会的道路”。
宪章的修改:为防止宪章被轻易篡改,草案规定了极其严格的修改程序:必须由至少三分之一成员联名或管理委员会提议,经全体大会超过四分之三多数通过,方可修改。
每一条款的确立,都伴随着广场上激烈的辩论、妥协、甚至争吵。有人觉得权利条款不够具体,有人觉得义务条款过于严苛,有人担心权力制衡会导致效率低下,有人质疑“全体大会”在人口增多后如何有效运作……
迟晏和其他委员们,耐心地解释、引导、记录、修改。他们将复杂的法律和政治概念,转化为最直白的生活语言。他们用“新源崖”已经发生和可能发生的具体事例,来说明每一条款的必要性。
这个过程漫长而艰难,但意义重大。它不仅仅是在制定一部文件,更是在进行一次前所未有的公民教育和社会契约的启蒙。每一个参与者,都在思考“权利”、“义务”、“权力”、“公正”这些他们曾经无比遥远的概念,并试图将其与自己的切身利益和集体未来联系起来。
经过数月的反复讨论、修改、公示、再修改,一部共计九章、五十七条的《新源崖绝域共同体宪章》(草案)最终定稿。
宪章文本被精心誊抄在数十张特制的、坚固的兽皮上,用掺有金属粉末和特殊颜料的浓墨书写,以确保长久保存。因其庄重与权威,被称为“丹书铁契”。
接下来,是最关键的一步——公决。
所有年满十六周岁、在“新源崖”连续居住满三个月、无重大不良记录的成员,均有投票权。投票采用最原始但也最公开的方式:在广场设立两个巨大的票箱,一个投赞成票,一个投反对票。投票过程由推选出的、非管理委员会成员的监票员监督,公开唱票计票。
投票当天,广场上人头攒动,气氛庄重而肃穆。很多人是生平第一次,如此正式地为自己和集体的未来做出选择。他们或许不完全理解宪章每一条款的深意,但他们明白,这薄薄的几张“丹书”,将决定他们在这里的生活方式、权利义务,以及子孙后代的命运。
经过一整天的投票和公开计票,最终结果出炉:有效票数四百八十七票,其中赞成票四百三十一票,反对票四十二票,弃权票十四票。赞成票超过总票数的四分之三。
《新源崖绝域共同体宪章》正式通过!
当结果宣布时,广场上爆发出经久不息的、混杂着欢呼、哭泣和如释重负的叹息声。许多人相互拥抱,热泪盈眶。他们知道,从这一刻起,“新源崖”不再仅仅是一个求生的避难所、一个临时的聚落,而是一个有了“根本法”作为基石、有了明确规则和发展方向的真正共同体。
根据宪章,紧接着举行了第一届“全体大会”,选举产生了首届“管理委员会”、首届“仲裁院”法官和首届“监察院”监察员。
“丹书铁契”被安放在新建的、简朴而庄重的“宪政厅”中央,用特制的透明水晶罩保护起来,供所有人瞻仰和监督。
《绝域宪章》的诞生,是“新源崖”历史上划时代的事件。
它为这个在绝地中挣扎求存的凡人共同体,注入了法治的基因、权力的笼子、以及对公平正义与长远未来的制度化追求。它用白纸黑字和公开程序,取代了个人权威和战时命令,为共同体的长治久安奠定了第一块坚实的基石。
“工分”是经济的血液,“知识”是进步的灵魂,而这“宪章”,则是支撑整个躯体、确保其不扭曲、不溃散的骨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