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70 章(第2页)
有了明确的“工分”激励,熟练工匠的生产积极性明显提高,开始愿意带徒弟、改进工艺,因为更高的产出意味着更多的“工分”,可以兑换更好的食物、工具,甚至申请独立的工匠宿舍。新来的学徒也有了清晰的奋斗目标——掌握技能,提升“工分”等级。
但矛盾也随之而来。有人为了多挣“工分”,不顾操作规程,导致事故;有人利用初期规则漏洞,虚报工时或产出;不同工种之间因为“工分值”核定高低产生了攀比和不满;甚至出现了极个别试图私下交易“工分券”或伪造的苗头。
“生配委”不得不像个救火队,不断处理纠纷,调整规则,加强监督和惩罚措施。沈默的案头堆满了各种申诉和报告。王栓子则加强了内部巡查,打击违规行为。
就在“工分制”在生产和物资分配领域艰难推进、初见成效之时,迟晏做出了一个更加大胆、也更具深远影响的决定:将“知识”纳入“工分”体系的核心,使其成为“新源崖”真正的价值锚点。
他下令,由“生配委”牵头,联合墨辰、方澈、公输墨以及各领域的资深工匠、农艺师、医师,开始系统地整理、编纂、评级《绝域生存与生产技术大典》。
这部“大典”将涵盖从最基础的生存技能,到各个生产领域的标准工艺流程、工具使用方法、故障排除;从基础的科学原理,到更前沿的技术探索方向和猜想。
关键的一步是:学习“大典”中的知识,并通过考核,将可以获得“工分”奖励;传授知识,培养出合格的后继者,将获得更高的“工分”奖励;提出并被采纳的技术改进方案、发明创造,将获得巨额的“工分”奖励,甚至可能获得以发明者命名的荣誉和相应的“技术专利分红”。
同时,“生配委”正式宣布,将设立“基础技能认证”与“专业技术等级”体系。通过相应考核,获得不同等级的“技能徽章”或“工匠认证”,不仅是在“新源崖”内地位的象征,更直接与“工分”的基础薪酬、任务承接资格、资源申请优先级挂钩。
“从今天起,在‘新源崖’,衡量一个人价值的,不是出身,不是过去的身份,甚至不仅仅是体力。”迟晏在宣布这一系列举措的全体大会上,声音清晰地传遍广场,“而是你掌握了多少有用的知识,你能创造多少新的价值,你能为这个集体的生存与发展做出多大贡献。”
“知识,就是力量。在这里,知识就是‘工分’,就是地位,就是未来。”他举起一张新印制的、面额较高的“工分券”,上面除了防伪纹路,还首次印上了一个小小的、代表“知识”的抽象符号——一本打开的书,覆盖在一枚齿轮之上。
“我们要铸造的,不仅仅是这片土地上的‘钱’,更是属于我们自己的、基于知识与劳动的——新秩序之锚。”
人们开始前所未有地重视学习。简陋的“夜校”灯火通明,挤满了如饥似渴的年轻面孔和不再年轻但渴望改变命运的身影。工匠们开始乐于分享经验,因为培养徒弟也能带来“工分”收益。墨辰的工坊和方澈的理论小组,收到了更多来自普通劳动者提出的、基于实践观察的改进建议和奇思妙想。
“工分”不再仅仅是换取口粮的凭证,它开始与个人的技能、荣誉、未来发展潜力紧密绑定。一套以“知识-劳动-贡献”为核心驱动力的、迥异于外界仙凡尊卑秩序的内部价值体系与社会激励结构,在“绝域”这片特殊的土壤上,开始萌芽、生长。
当然,这一切的根基,依旧脆弱。外部威胁未除,内部矛盾仍需调和,资源瓶颈日益凸显。但至少在“新源崖”内部,一种新的、更加精细和富有活力的组织方式,已经取代了原始的集体求生模式。
绝域铸“币”,以工分计量劳动;知识为锚,定秩序重塑之基。这场发生在地底与灰蒙天空下的、静默却深刻的社会实验,正在以超出所有人预料的速度和方式,缓缓展开它的画卷。
然而,随着人口突破五百大关,社会组织结构的日趋复杂,新的、更深层次的问题浮出水面。
“工分”可以量化劳动,知识可以引领方向,但权力的边界、纠纷的裁决、集体决策的程序、以及对未来的长远规划,这些都不是单纯的经济激励和知识崇拜能够完全涵盖的。
纷争开始超越简单的劳动分配和“工分”计算。两个生产小组因为新发现的一处小型露天煤矿的开采权争执不下;一名工匠的革新方案被工坊采纳并产生了效益,但他认为获得的“工分”奖励与贡献不成比例,与“生配委”负责核算的成员爆发了激烈争吵;新移民中,来自不同地域、有着不同生活习惯和观念的人群之间,摩擦日益增多;甚至有人开始私下质疑迟晏等核心领导的决策,认为“生配委”权力过大,缺乏制衡。
“现在的情况是,规矩越来越多,但很多规矩解释权模糊,执行起来因人而异。”沈默在核心会议上,指着厚厚一摞纠纷记录卷宗,眉头紧锁,“‘生配委’快成衙门了,整天断不完的官司。有些人开始抱团,钻规则空子,甚至试图影响规则的制定,为自己那点小团体谋利。”
王栓子则从安全与稳定的角度提出警告:“光靠‘工分’和‘知识’这两条腿走路,不够稳当。人心复杂,得有更刚性的东西框住。不然,万一哪天‘工分’发不出了,或者知识普及遇到瓶颈,内部非乱套不可。咱们得有个……‘压舱石’。”
墨辰点头赞同:“‘工分’是流动的水,知识是生长的树,我们还需要一块奠基石——一套大家共同认可、必须遵守、且能管长远的基本规矩。”
苏婉也从社会治理的角度提出:“我们需要明确,在这里,什么是可以做的,什么是绝对不能做的;出了事,谁来管,怎么管;大事怎么决定;以及,我们这群人聚在一起,最终要走向何方?不能总是头疼医头,脚疼医脚。”
众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迟晏身上。
迟晏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他知道,这一刻迟早会到来。当生存不再是唯一迫在眉睫的威胁,当社会规模超出熟人范畴,当利益和观念开始分化时,单纯的领袖威望、战时命令、或者经济杠杆,都不足以支撑一个复杂共同体的长久稳定。
他们需要的,是一部宪法。
或者说,一部能够定义“新源崖”这个独特共同体性质、规定其组织原则、分配权力、保障权利、明确义务的根本大法。
“我们需要订立一部‘契约’。”迟晏终于开口,声音沉稳而有力,“一部由我们所有人共同订立、共同遵守,用以规范我们彼此关系、界定集体与个人、确立未来方向的——《绝域宪章》。”
什么是“宪章”?为什么要立宪?谁来立?怎么立?
对于绝大多数刚刚摆脱了仙凡压迫、甚至很多是目不识丁的底层百姓来说,“宪法”、“宪章”这些词过于陌生和深奥。但迟晏用最浅显的语言解释:“就是大家伙一起,白纸黑字,定下我们这里的‘天条’。以后无论谁管事,无论发生什么事,都得按这‘天条’来,谁也不能随便改,包括我们在座的这几个。”
这个解释立刻激起了巨大的反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