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5 章(第2页)
这天午后,迟晏正在土地庙后给药圃松土,忽然听到村口方向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骚动,夹杂着惊呼、哭泣和混乱的脚步声。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走到庙前望去。
只见村口老槐树下,围了一群人。被围在中间的,不是熟悉的货郎或路人,而是七八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空洞麻木到极点的陌生人。他们大多身上带伤,有的拄着树枝,有的相互搀扶,还有两个妇人抱着奄奄一息的孩子。他们如同刚从地狱里爬出来,浑身散发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和一种更深沉的、属于家园尽毁后的死寂。
是西山村的人。
迟晏心中微沉。西山村,就是数月前被两个散修斗法波及,几乎全灭的那个村子。这些,显然是那场灾难中侥幸逃生的极少数幸存者。
“杨老爹!赵大哥!行行好,给口吃的吧……”一个断了条胳膊、用破布胡乱包扎着的汉子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嘶哑干裂,“我们村子……没了,全没了……逃出来的就我们这几个……一路讨饭过来,实在走不动了……给口水喝,给口吃的,让我们歇歇脚吧……”
他身后的妇孺也跟着跪下,低声啜泣起来,那哭声里没有多少悲伤,只剩下纯粹的、生存本能驱使下的哀求和绝望。
围观的村民们静默了。先前因为东厢房成功翻修而带来的些许轻松气氛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物伤其类的沉重悲悯,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西山村的惨状,他们只是耳闻,如今活生生的幸存者就跪在眼前,那冲击力远比任何传闻都更直接、更残酷。
杨木匠站在人群前,眉头紧锁,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他看了看跪在地上的西山村人,又回头望了望自家那刚刚修缮一新的、象征着“可能更好一点”的东厢房,眼神复杂。赵铁柱则已经红了眼眶,下意识地摸向怀里,似乎想掏出自己那点干粮。
“先起来,都起来。”杨木匠叹了口气,声音有些干涩,“柱子,去弄点水来。狗娃他娘,看看灶上还有没有早上剩的粥,热一热端过来。”
村民们这才反应过来,七手八脚地帮忙。有人拿来破碗舀水,有人回家去取能分出来的吃食。李婆婆虽然看不见,却也摸索着从自己那少得可怜的口粮里,掏出了两个硬邦邦的杂粮饼子,让身边的孩子递过去。
西山村的人千恩万谢,接过水和食物,狼吞虎咽,仿佛饿了几辈子。
然而,问题很快就来了。
“杨老爹,”那个断臂的汉子,叫王栓子,是西山村原来的猎户头儿,稍微缓过气后,用乞求的眼神看着杨木匠,“我们……我们没地方去了。家里没了,田也没了,黑石镇那边也容不下我们这么多张嘴……能不能……能不能让我们在这儿……暂时落个脚?我们有力气,能干活!砍柴、打猎、种地,什么都能干!只求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有口吃的就行……”
这话一出,原本充满同情的村民们,脸色都变了。
收留他们?村里自己的日子都过得紧巴巴,去年收成一般,今年开春的种子还没完全下地,青黄不接的时候,谁家有余粮多养七八张嘴?更别说还有伤患和孩子需要照顾。土地庙已经住了个迟晏,村里也没有多余的、能住人的空房子。让他们搭窝棚?靠近村子的地方就那么多,柴火、用水都是问题。而且,谁知道他们会不会带来麻烦?万一那些毁了西山村的“仙师”心血来潮又找过来呢?
同情是一回事,现实是另一回事。生存的压力,瞬间压倒了短暂的悲悯。
“这……这恐怕不行啊。”村里另一个有些威望的老人,陈老栓,搓着手,为难地开口,“不是咱们心狠,实在是……村里就这条件,大家的日子都难。多一个人,就多一张嘴,多一份负担。你们看……要不,再去别的村子问问?或者,往更远的镇子去?”
其他村民虽然没说话,但眼神里的躲闪和为难,已经说明了态度。
王栓子等人的眼神,从希冀迅速转为更深的绝望。他们一路逃难,想必已经碰了无数次壁,早已习惯了这种被拒绝的滋味,只是心底总还存着一丝侥幸。此刻,这丝侥幸也破灭了。
“我们……我们真的没地方可去了……”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低声哭泣起来,怀里的孩子也因为饥饿和不适发出微弱的啼哭。
气氛凝重而尴尬。施舍一口吃喝容易,但接纳成为一份子,承担起长期的责任,对这个自身难保的村落来说,实在太重。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旁观的迟晏,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杨老爹,陈老伯,各位叔伯婶子,”他走上前几步,目光扫过西山村幸存者,又看向本村村民,“靠山村的事,大家都知道了。今天西山村的人站在这里,明天,会不会就是我们村的人,站在别的村子门口?”
这话像一根针,刺破了村民们下意识的回避心理。是啊,仙凡之别,天灾人祸,谁又能保证自己不是下一个西山村?
“收留他们,是难。”迟晏继续道,语气平静却有力,“但让他们就这么走了,饿死、冻死、病死在路上,或者被山里的野兽吃了,咱们心里能安吗?就算能安,下次轮到咱们村遭难,逃出去的人,别的村子会收留吗?”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话的重量沉下去。
“我不是说让大家白白养活他们。”迟晏话锋一转,看向王栓子等人,“王大哥,你们刚才说能干活。好,眼下正是春耕的时候,村里劳力本就不够,多几双手,或许能多种几分地,多收几担粮。后山砍柴、打猎,也多几个人手,能多备些过冬的柴火和肉食。还有……”
他指了指西山村人中那两个伤势较重的,“这两位大哥和大嫂的伤,不能再拖了。我懂点草药,可以试试帮他们处理。狗娃、石蛋他们也学了点,能帮忙。治好了伤,就是多两个劳力。”
他又看向杨木匠和刘大锤:“杨老爹,刘叔,开春后村里肯定还有人家要修修补补,甚至盖新房。西山村原来也是山里的村子,王大哥他们肯定也懂点土木活计,就算不精通,打个下手、搬个材料总行。人多,干活也快。”
最后,他看向那片刚刚显出生机的药圃和远处等待开垦的荒地:“我打算把药圃再扩大一些,多试种几种有用的草药。也需要人手。村东头那片坡地,土质还行,就是石头多,开出来费劲,但多几个人,慢慢啃,总能开出几块菜地来。有了菜,大家的饭桌上也能多点滋味。”
迟晏的话,条分缕析,没有空泛的同情,只有立足于现实生存的、务实的利弊分析。他把收留西山村幸存者,从一个单纯的“负担”,转化成了一个或许能带来额外劳动力、增强村落整体生存能力的“机会”,尽管这个机会伴随着巨大的风险和不确定性。
村民们听着,脸上的为难之色稍减,开始窃窃私语,权衡利弊。杨木匠的眼神也在变化,他看着迟晏,又看看那些奄奄一息的西山村人,最后目光落在自己焕然一新的东厢房上。或许,这个总是能带来“不一样”想法的年轻人,这次说的……也有点道理?在朝不保夕的世道里,多一个人,或许是多一份负担,但也可能,是多一份抵抗风险的力量?
赵铁柱第一个站出来支持:“迟晏兄弟说得在理!咱们不能见死不救!而且,多几双手,今年春耕和秋收肯定能轻松些!王大哥他们是猎户,对山里熟,以后咱们进山也多个照应!”
狗娃、石蛋等年轻人也纷纷附和,他们心思单纯,更容易被迟晏描绘的“互助图景”所打动。
压力渐渐转向了杨木匠等老人。最终,杨木匠深吸一口气,看了看陈老栓和其他几位老人,见他们虽然没有明确赞同,但也没有再激烈反对,便沉声道:“柱子,你先带他们去土地庙旁边那个废弃的谷仓收拾一下,暂时安顿。晚上,各家各户,尽可能匀出点粮食和旧被褥来。明天开始,能动弹的,跟着下地干活,或者听安排去后山。有伤的,先治伤。”
他又看向王栓子,语气严肃:“王栓子,你们留下来,可以。但要守村里的规矩,不能偷懒,不能生事。吃的用的,暂时由村里接济,等你们缓过来,有了收成,要还。以后,咱们就是一个锅里搅马勺的,有福同享,有难……也得一起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