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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5 章(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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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雪消融,冻土苏醒。当第一缕带着湿润泥土气息的暖风拂过村落,杨木匠家的东厢房翻新工程,也在一片复杂的目光中悄然开始。

这不仅是寻常的房屋修缮,更是一场关乎“新法子”能否在村中立住脚的无声较量。消息不胫而走,村民们——无论是好奇的年轻人,持观望态度的中年人,还是像杨木匠一样心存疑虑的老人——都不自觉地关注着那片由更粗壮的杉木和麻绳搭成的脚手架,围起来的工地。

开工前夜,杨木匠将迟晏叫到自家堂屋。昏黄的油灯下,老人摊开一张用木炭画在粗糙麻布上的简易房屋草图,正是他家东厢房的布局。图上标注着主要的梁柱位置和尺寸。

“迟家后生,”杨木匠开门见山,语气严肃,“翻新屋顶,主要是换掉被虫蛀了的几根檩条和已经朽烂的椽子,重新铺茅草。按老法子,拆掉旧的,换上尺寸合适的新料,榫卯照旧,泥巴糊缝,茅草铺顶。你说你的法子不同,怎么个不同法?料,还是那些杉木;泥,还是后山的黄泥;草,也还是坡上的茅草。你变不出仙家材料,到底能玩出什么花样?”

他的目光锐利,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作为一辈子跟木头打交道的老匠人,他内心深处未尝不想看到手艺的进步,只是被现实的桎梏和风险意识牢牢束缚着。

迟晏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指向图纸上几处关键的连接点:“杨老爹,您看这里,主梁和檐柱的交接,老法子用的是‘透榫’,梁头穿过柱子,两边用木楔打紧,对吧?”

杨木匠点头:“不错,结实,承重好。”

“结实是结实,”迟晏话锋一转,“但梁头穿过柱子,相当于在柱子上开了个大口子,对柱子本身的强度有影响。而且,这种连接主要靠木楔的挤压力,年头久了,木头干缩变形,或者遇到剧烈晃动,容易松动。”他拿起一根准备好的小木条,比划着,“我想试试‘箍头榫’和‘半榫’结合的法子。梁头不穿透柱子,而是在梁头和柱子上分别开出互相咬合的榫头和卯眼,配合暗销固定。这样,不伤柱子根本,咬合面积更大,受力更均匀,抗拉抗剪也更好。再在关键位置,比如这个转角,加一个三角形的‘托木’支撑,分散屋脊的压力。”

他又指向屋顶:“茅草铺法,老法子是一层压一层,用竹篾绑在椽子上。风大容易掀开,雨大容易渗漏。我想在椽子上先铺一层用竹篾编得更密、浸过桐油的底席,然后再铺茅草。铺茅草时,不是简单平铺,而是采用交错叠压,每层都用浸过桐油的麻绳绞紧固定死在下层和椽子上。最后,在茅草表层再薄薄地刷一层加了贝壳粉和少量石灰的稀泥浆,干后能形成一层硬壳,进一步防风防漏防火星。”

接着是泥浆:“和泥不光用黄泥和水。掺三成筛过的河沙增加硬度,掺一成切碎的干稻草增加韧性防止开裂,再加半成咱们去年存下来的熟石灰粉,提高黏合性和防潮防虫性。和的时候要反复捶打,直到‘熟透’,不沾手,能拉丝。”

他一口气说完,条理清晰,每一个改动都对应着解决一个具体问题。没有玄乎的理论,只有针对材料特性和结构弱点的务实改进。

杨木匠听得极为认真,手指在图纸上那些被迟晏点出的地方缓缓移动,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他是在用自己毕生的经验,在脑海中模拟这些改动的效果。良久,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眼神复杂地看着迟晏:“这些门道……你从哪儿学来的?不像咱们这地方的路数。”

“以前流浪,天南地北,见过一些偏远地方的老匠人这么弄,说是祖上传下来的土法子,各有各的巧妙。我就琢磨着,能不能把其中管用的,合在一起试试。”迟晏给出了一个依旧模糊但合理的解释。

杨木匠沉默片刻,最终点了点头,指着图纸:“就按你说的试。但有一点,所有改动,必须在我眼皮子底下做。用的木料、泥巴、茅草,我来把关。尺寸、角度,一丝不能差。要是中间我觉得不行,立刻改回老法子。”

“好。”迟晏答应得干脆。这正是他想要的——在最具权威的监督下,进行一次公开、透明的“技术演示”。

开工那天,天气晴好。除了杨木匠自家人和赵铁柱帮忙打下手,工棚外还稀稀拉拉围着不少“看热闹”的村民。有闲着的老人,有好奇的半大孩子,也有像铁匠铺的刘大锤、经常进山的猎户孙瘸子这样的壮劳力。他们大多抱着看“新鲜”的心态,想看看这个外来的、说话做事都有些“怪”的迟晏,到底能弄出什么名堂。

迟晏并不在意这些目光。他全神贯注,将这次翻新当作一次精密的实践教学。

第一步是拆除旧屋顶。在杨木匠的指挥下,旧椽子、烂茅草被小心拆除,暴露出下面需要更换的檩条和部分梁架。迟晏没有急着上新料,而是先和赵铁柱一起,用一段灌了水的透明细竹管的自制水平尺和垂线,仔细校准了所有承重柱的垂直度和主要梁架的水平度,对有轻微歪斜的地方进行校正加固。这个“准备工作”就让围观的一些老把式暗暗点头——基础不牢,地动山摇,这后生懂行。

更换檩条和椽子时,迟晏开始展示他的“新榫卯”。他不用斧头粗砍,而是用杨木匠提供的、被他重新打磨得极其锋利的凿子和锯子,精确地开凿榫眼,削制榫头。每一个榫头与卯眼的配合,他都要求“严丝合缝”,不用大力敲打就能放入,但又能紧密咬合,用手摇晃纹丝不动。关键的“托木”支撑,他更是精心计算了角度和受力面,用暗销与主体结构牢牢固定。

杨木匠几乎全程紧盯着,不时上手检查榫卯的松紧、角度的精确。他的脸色从一开始的严肃审视,逐渐变得专注,甚至偶尔会露出一丝“原来可以这样”的恍然。当看到迟晏用一组复杂的“勾挂垫托”榫卯,巧妙地将一根替换的转角大梁与两根柱子、一根檩条稳稳连接在一起,既解决了承重又保证了稳定性时,老人忍不住低声道:“这手‘偷心’的法子……妙。”

“偷心”是木工行话,指在不明显削弱构件本身的前提下,通过精巧的榫卯设计实现坚固连接。杨木匠这一声“妙”,虽然轻,却让旁边竖着耳朵听的赵铁柱心头一喜。

铺底席和茅草是重头戏,也是最费时费力的。迟晏亲自示范如何编织更密实的竹底席,如何将其用长铁钉和浸桐油的麻绳牢牢固定在椽子上。铺茅草时,他召集了更多愿意帮忙的村民,现场教学“人字形”叠压法和“麻筋绞”固定手法。他要求每一束茅草都要理得顺,压得实,绞得紧,不能有一点松垮。

“这样铺,看着是麻烦点,”迟晏一边示范一边解释,“但铺好了,风扯不动,雨是一层层往下流,不容易渗。而且因为压得实,不容易藏虫子老鼠。”

几个帮忙的妇人起初嫌麻烦,但跟着做了一会儿,发现虽然手法新鲜,但按部就班并不难,而且看着逐渐成型的、厚实整齐的茅草层,心里也生出一种“这活儿干得漂亮”的成就感。连杨木匠的老伴杨婆婆,都忍不住过来看了几次,摸着那紧密的草层说:“是比往年铺的看着厚实齐整。”

最后是和泥与上泥浆。迟晏当着众人的面,将黄泥、河沙、碎稻草、石灰粉按比例混合,加入适量的水,然后用木杵反复捶打。他要求捶打到泥团表面光滑发亮,韧性十足。这个过程费力耗时,但和出来的泥浆,明显比普通黄泥更细腻、更有黏性。用这种泥浆填补墙缝、涂抹墙根防潮层,以及最后在茅草表层刷那层薄薄的保护壳时,都显得格外“服帖”,干得也更快。

整个翻新工程,断断续续进行了大半个月。期间经历了两次小雨和一次大风。小雨时,新铺的屋顶滴水不漏;大风天,屋角的茅草纹丝不动,而村里其他一些老房子,则有茅草被吹起。这些对比,都被村民们看在眼里。

工程完工那天,杨木匠背着手,里里外外、上上下下将东厢房检查了好几遍。他敲打着新换的梁柱,听着那结实的声音;抚摸着光滑紧密的茅草屋顶;检查着墙角用新泥浆抹过的、毫无裂缝的防潮层。最后,他站在焕然一新的东厢房门口,对着围观的村民,只说了一句话:

“这活儿,做得地道。”

没有更多的赞美,但这句来自杨木匠的“地道”,无疑是对迟晏方法最有力的肯定。它意味着,这套融合了不同世界工匠智慧的改良方案,通过了此界传统匠人最严格的实践检验。

人群微微骚动,议论声嗡嗡响起。刘大锤拍着赵铁柱的肩膀:“行啊柱子,你这兄弟,真有两把刷子!”孙瘸子眯着眼看着屋顶:“这草铺得是牢靠,下回我家那破顶,也得这么弄弄。”几个参与了铺草的妇人则跟旁人比划着“人字形”和“麻筋绞”,语气里带着点与有荣焉的骄傲。

迟晏站在人群中,脸上依旧平静,只是对杨木匠和帮忙的村民一一拱手道谢。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东厢房的成功,像一块投入湖心的石头,激起的涟漪正在扩散。

果然,接下来的日子,找上门来请教或邀请帮忙的人渐渐多了。先是刘大锤想给自家的铁匠棚子加个更抗风的雨檐,来问榫卯怎么弄更牢靠。接着是孙瘸子,想在后院搭个存放兽皮和工具的结实棚子,询问茅草铺法和泥浆配方。甚至有几户家里准备嫁女儿或娶媳妇的人家,盘算着盖新房或翻新旧屋时,都开始犹豫是否要试试“迟晏的法子”。

杨木匠的态度也发生了微妙变化。他不再对迟晏的方法持审视态度,反而开始主动和他讨论一些技术细节,比如不同木材特性对榫卯设计的影响,或者如何根据当地气候调整泥浆配方。他甚至默许了赵铁柱在村里年轻人中,开始传授一些基础的改良木工技巧和茅草铺设法。

而迟晏,则趁热打铁,开始推进他的“知识系统化”进程。他利用晚上时间,在土地庙的油灯下,将东厢房改造过程中的关键技术要点、材料配比、操作步骤,用更清晰的图文记录下来。他还根据杨木匠和其他老匠人的经验反馈,进行修订和完善。这份记录,他称之为《安居辑要·初编》,内容涵盖了从地基处理、梁架结构、榫卯工艺到屋顶铺设、墙体抹泥等凡俗建筑的核心改良方案。

与此同时,他也没有放松“草药救护”和“预警概念”的推广。狗娃、石蛋等几个学得快的孩子,已经成了村里小有名气的“小郎中”,能处理常见的皮外伤和小毛病。那份图文并茂的《村民应急救护手册》也在赵铁柱的帮助下,开始在一些关系亲近的村民家庭中传阅抄录。

关于预警信号,在一次由赵铁柱发起、杨木匠默许的猎户和主要劳力的小范围聚会中,大家初步商定了三种最紧急情况的简易信号:村口老槐树上升起一缕笔直的黑烟,代表有无法抵御的、来自修士或强大妖兽的危险,需立刻按预定路线疏散至后山隐蔽洞穴;连续急促的锣声,代表有山火、洪水或大型猛兽群接近村落;悬挂特定的彩色布条组合,代表有可疑外人或小股匪徒在附近活动,需加强警戒。虽然还很粗糙,但总算迈出了从概念到实践的第一步。

春风越发和暖,田里的种子破土而出,村落也仿佛从漫长的冬眠中苏醒,涌动着一股不同于以往的、微弱的活力与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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