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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2 章(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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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晏的离去,是在一个春寒料峭的清晨。没有太多痛苦,也没有临终的遗言,只是在睡梦中,呼吸渐渐微弱,最终归于寂静。如同他后半生所选择的存在方式——沉默,克制,背负一切,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场。

他留下的遗嘱非常明确:不举行任何形式的葬礼或追悼;遗体火化后,骨灰撒入城郊那座他偶尔会带迟安去徒步的、无名山的深谷溪流中;名下所有资产全部并入“晨曦计划”基金会,确保其长久运转;个人物品,除少数指定留给迟安的书籍、笔记和那幅“星空下的家”的画,其余全部销毁。

迟安一丝不苟地执行着父亲的遗愿。他亲自处理了后事,联系了专业的殡葬服务,在只有他和两位父亲生前最信任、处理“晨曦计划”法律事务的律师在场的情况下,完成了火化。然后,他独自一人带着那个朴素的骨灰盒,来到了那座无名山。

山谷寂静,溪水淙淙,带着早春刺骨的寒意。迟安站在水边,捧着盒子,许久没有动作。他对父亲的感情依然复杂难言,恨与爱,怨与怜,感激与厌弃交织在一起,堵在胸口。最终,他打开了盒子,将灰白色的骨灰,缓缓倾入清澈冰冷的溪水中。粉末随波逐流,迅速消散,融于无形,仿佛那个人从未存在过。

“就这样吧。”迟安低声说,不知是对父亲,还是对自己。“尘归尘,土归土。你的罪,你的债,你的……那些好与坏,都随这流水去吧。”

他以为,这便是父亲所希求的、彻底的消亡与了结。

然而,几个月后,当迟安逐步接手“晨曦计划”的全面管理工作,在整理一份由父亲生前指定的、负责处理其“身后私密事务”的代理机构移交的最终文件时,他发现了一个令人震惊的附件。

附件里是一份购墓合同和一张墓地的照片。墓地位置在另一座城市边缘、一个管理混乱、价格低廉的公共墓园角落。合同签署人是“晨曦计划”基金会下一个极其不起眼的、负责后勤与外联的普通工作人员,此人早年曾受过基金会帮助,对迟晏极度感恩,被交代了这项特殊任务。购墓时间,是在迟晏确诊后不久。

照片上的墓碑极其简陋,就是最普通的青石板,没有任何装饰。但上面刻着的字,却让迟安瞬间血液冻结:

此处长眠着一个□□犯

罪孽深重,永世唾弃

——立碑人:其罪魂

没有名字,没有生卒年月。只有这冰冷、残酷、自我诅咒般的铭文。

文件袋里还有几张照片,拍摄于下葬时。墓穴里没有骨灰盒,只放了几样东西:一件看起来是二十年前款式的、廉价且脏污的男士夹克,一条同样陈旧破损的牛仔裤,还有一把锈迹斑斑、款式老旧的小刀。照片背面有迟晏亲笔写的、力透纸背的寥寥数字:“此乃彼时之衣,行凶之器。葬之,钉其罪。”

迟安拿着这些文件和照片,呆立当场,浑身发冷。他瞬间明白了父亲的用意。

迟晏安排人买下这块墓地,放入代表十七岁施暴者迟晏身份和罪证的肮脏衣物与凶器,并刻下最恶毒的墓志铭。他不仅要让自己的骨灰随风消散,彻底抹去“后来”这个试图赎罪的迟晏的存在痕迹;他还要用这种方式,为“最初”的那个恶魔,立下一个永恒的耻辱柱。他要让那个罪恶的源头,那个真实的□□犯,在象征意义上被埋葬,并永远被标记、被唾弃。这是一种极端到近乎自虐的、对过去罪孽的否定和惩罚。

父亲至死,都没有原谅那个自己。他用这种分裂而惨烈的方式,完成了对自己罪行的最终审判和公示——哪怕这个“公示”只有天、地、或许还有他这个知晓一切的儿子能看到。

迟安感到一阵剧烈的反胃和眩晕。父亲的偏执、残酷、以及那种深入骨髓的自我憎恶,以这样一种超出常人理解的方式呈现,再次狠狠冲击了他。但同时,一种更深沉的悲凉和理解,也缓慢地漫上心头。迟晏的一生,都被那桩罪行撕裂了。他后来的所有赎罪努力,或许都建立在对“原主”那个自己的彻底否定和厌弃之上。这块墓碑,是他留给自己的、最后的、也是最真实的烙印。

迟安没有去动那块墓地,也没有去找那个执行任务的工作人员。他尊重了父亲这最后的、扭曲的安排。他将这些文件加密保存,作为理解父亲复杂人格与沉重背负的一个残酷注脚。

时光飞逝,又是几年过去。

迟安已从A大毕业,继续深造,在人工智能与伦理交叉领域的研究初露锋芒。他同时将“晨曦计划”管理得更加专业高效。父亲留下的那块“耻辱之墓”的秘密,像一根刺埋在他心底,让他对“罪与罚”、“救赎与背负”的理解愈发复杂深刻。

他终于决定,去做一件埋藏心底已久的事。不是为了相认或求得原谅,而是觉得,有责任让事件的另一位核心当事人知道——那个施加伤害的人,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这或许是对那段历史一个迟来的、微弱的句点。

他通过极其谨慎的方式,辗转联系上了陈默。没有直接打电话,而是通过一个双方都信任的中间人,传递了一封简短而恳切的信。信中,他表明自己是迟晏的儿子,没有任何打扰或相认的意图,只是想告知一件或许他们有权知道的事情:迟晏已于不久前病逝。如果可能,希望能有一次简短的、非公开的会面,仅此而已。

信送出去后,迟安做好了被拒绝、甚至被斥责的准备。

出人意料的是,几天后,他收到了陈默通过同一渠道回复的邮件,只有简短的时间地点:周末傍晚,H市一家僻静茶室的包厢。

赴约那天,迟安的心情异常沉重。他提前到了,坐在包厢里,看着窗外华灯初上。门被推开时,进来的不只是陈默,还有林晓薇。

迟安瞬间站起身,心脏剧烈跳动。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到母亲(他依然无法自然称呼)。岁月对她格外温柔,洗去了惊惶,留下了从容与沉静,只是眉眼间那份天然的清秀轮廓,与他手中旧照片上的少女依稀重合。她看着他的目光,有疑惑,有审视,有一丝极淡的、仿佛来自遥远记忆的波动,但更多的是平静。

陈默站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身形挺拔,眼神锐利如昔,带着保护性的姿态,但并无明显的敌意,只有一种深沉的冷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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