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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1 章(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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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之后,迟安在家的时间延长了。他没有立刻返回学校,而是向导师请了假,理由是父亲病重需要照顾。导师理解地批准了,并让他不必担心学业。

父子之间陷入了一种极度压抑的沉默。迟晏不再试图解释或安抚,只是按医嘱服药、休息,偶尔处理一些“晨曦计划”必须他过目的事务。他变得更加消瘦,咳嗽频繁,但精神上却似乎因为秘密的倾吐而卸下了一部分重担,眼神里有一种接近死寂的平静。

迟安则像一头受伤后独自舔舐伤口的幼兽。他大部分时间待在自己房间里,或者坐在客厅对着那堆文件资料发呆。他反反复复地看林晓薇那张旧照片,看“晨曦计划”那些冰冷的报告和数据,看信托基金条款里父亲为他规划的、看似光明实则建立在罪恶基础上的未来。愤怒、憎恶、悲哀、自我怀疑……种种情绪轮番冲刷着他。

他想恨迟晏,恨得咬牙切齿。可每当看到父亲咳嗽时佝偻的背影,看到餐桌上依然按照他口味准备的、却几乎没动几口的饭菜,看到父亲深夜书房门缝下透出的、处理“晨曦计划”事务的微弱灯光时,那股恨意又会变得复杂难言。二十年的养育之恩,那些无声的陪伴、严谨的教导、毫无保留的支持,与一桩发生在遥远过去的、毁人一生的罪行,像两股相反方向的飓风,在他心里激烈对撞,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自己。他的存在,就是罪证本身。他享受的优渥生活、接受的良好教育、甚至他引以为傲的头脑和未来,似乎都沾染着原罪的血腥气。那种深入骨髓的自我厌弃,比得知真相时的冲击更让他窒息。

几天后的一个深夜,迟安终于走出了房间。他发现父亲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开大灯,只有电脑屏幕幽蓝的光映着迟晏苍白如纸的侧脸。他正在审阅一份“晨曦计划”的紧急援助申请,是一个偏远山区女孩遭受性侵后陷入绝境的案例。迟晏看得很专注,手指在键盘上缓慢敲击着批复意见,咳嗽声压抑在喉咙里。

迟安站在门口,看了很久。他看到父亲眼中那种近乎偏执的认真,看到那份报告里女孩绝望的处境和“晨曦计划”所能提供的、一丝微弱的希望。他突然想起父亲曾说过的话——“让这些肮脏的钱,产生一点正面意义。”

“你做的这些……能弥补吗?”迟安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响起,干涩而沙哑。

迟晏敲击键盘的手停了下来,没有回头,只是望着屏幕,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摇了摇头,声音低哑:“不能。什么也弥补不了。这就像试图用清水去冲刷一块早已浸透鲜血、沉入深海的黑石。石头还是黑的,血也洗不掉。只是……或许能让路过的人,因为看到水变清了一点点,而少一分对深海的恐惧,或者,让别的石头晚一点被染黑。”

他的比喻冰冷而绝望,却异常精准。

“那为什么还要做?”迟安追问,语气里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因为除此之外,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迟晏终于转过头,看向门口阴影里的儿子。他的眼神疲惫至极,却有种洞悉一切的清醒,“活着,总得做点什么。为自己造的孽,找一点……或许能称之为‘意义’的出口。哪怕只是自欺欺人。”

父子俩隔着几步的距离,在昏暗的光线中对视。空气中弥漫着药味、灰尘味,以及无边无际的沉重。

“她……我母亲,”迟安艰难地开口,“她现在,真的过得好吗?”

“根据我能查到的、不侵犯隐私的有限信息,”迟晏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她结婚了,丈夫是当年保护她的那个少年,他们有一个女儿。她是一名受尊敬的中学教师。生活平静,充实。”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他们从未动用过我留下的任何一分钱。”

最后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迟安心头某种模糊的侥幸。原来,母亲和她的家人,用他们自己的方式,完成了最彻底的切割和新生。而他这个“孽种”和父亲提供的“赎罪金”,都被摒弃在了他们的世界之外。

“我不会去找她。”迟安忽然说,声音低而清晰,像是说给自己听,也像是在向父亲宣布一个决定,“至少现在不会。我不知道……我该以什么身份,什么面目出现在她面前。”

他不想成为另一个迟晏,用自以为是的“出现”或“弥补”,去惊扰母亲好不容易得来的平静。他也不确定,自己是否有足够的勇气和心理准备,去面对那个被他父亲深深伤害、可能永远无法原谅他们的女人。

迟晏只是点了点头,没有丝毫意外或劝说。“你有权利知道真相,也有权利选择如何面对。无论你做什么决定,记住,别因为我的罪,而惩罚你自己,或者……因为急于‘做点什么’而伤害到她。”

这是迟晏能给予的,最后的、也是唯一的“父亲”的忠告。

那一晚之后,父子间的关系进入了一种新的、更加复杂而诡异的平衡。迟安不再完全回避迟晏,开始接手一些“晨曦计划”日常运营的辅助工作,主要是数据整理和初步筛查。他想亲眼看一看,父亲用这些带着原罪的金钱,究竟在如何运作,又能产生怎样的实际效果。这或许也是他理解父亲、理解自己复杂出身的另一种方式。

他也在疯狂地查阅资料,学习关于创伤后应激障碍、性侵受害者的心理与社会支持、相关法律等知识。他想弄明白,当年母亲究竟经历了什么,而迟晏后来的“赎罪”和现在的“晨曦计划”,在专业视角下,究竟有多少意义,又有多少局限和……伪善。

在这个过程中,他看到了无数个“林晓薇”的缩影,看到了那些女孩在绝境中的挣扎、无声的呐喊,以及获得帮助后艰难重生的轨迹。那些冰冷的报告和数据,渐渐在他脑海中化为了一个个具体而痛苦的生命。他开始理解父亲那句“让水变清一点点”背后,那种近乎绝望的努力和微弱的慰藉。

同时,他也在处理自己的情绪。他接受了线上心理咨询,尝试梳理对迟晏爱恨交织的混乱情感,以及那份沉重的、不属于他的罪孽感。他知道这需要时间,也许需要一生。

迟晏的病情在缓慢而持续地恶化。他拒绝了大部分创伤性治疗,选择保守方案,尽量维持基本的生活质量。他将“晨曦计划”的核心权限和最终决策流程,逐步而清晰地移交给了迟安和他信任的专业团队。他不再过问细节,只在必要时提供原则性的指导。

他仿佛一个完成了所有使命、正在静静等待落幕的旅人,眼神一天比一天空茫,却又一天比一天平静。

秋去冬来,南方小城难得地下了一场薄雪。迟晏坐在阳台的躺椅上,盖着厚厚的毯子,看着细碎的雪花无声飘落。迟安站在他身后不远处,手里拿着刚收到的、关于“晨曦计划”一个新成功案例的简报——一个受助女孩考上了大学,选择了社会工作专业,希望能帮助更多的人。

“下雪了。”迟晏轻声说,目光投向灰蒙蒙的天空,仿佛穿透了时空,“北方的H市,应该更冷吧。”

迟安没有接话,只是将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父亲更显嶙峋的肩膀。

他知道,父亲在想念那个地方,想念那个被他伤害、却因此改变了他一生轨迹的女孩,以及所有因此衍生出的罪与罚、救赎与背负。

雪花静静落下,覆盖了城市的喧嚣,也暂时掩盖了过往所有的血迹与泪痕。在这个安静的冬日,一对背负着沉重秘密的父子,在疾病与真相的阴影下,以他们特有的、沉默而复杂的方式,陪伴着彼此,走向各自命运的终章或新的开端。

而在遥远的H市,林晓薇刚结束一堂公开课,收到了学生送来的、祝贺她获奖的鲜花。她抱着花走回办公室,窗外是北方冬日澄澈高远的蓝天。她的生活平静而充实,女儿陈曦正是最活泼可爱的年纪,丈夫陈默晚上会回家一起吃饭。

她的世界里,没有南方的雪,也没有那个曾名为“迟晏”的、早已模糊成冰冷符号的阴影。她走在阳光里,脚步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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