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2 章(第2页)
“坐吧。”陈默先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三人落座,气氛凝滞。侍者上完茶点,轻轻带上门。
迟安深吸一口气,率先打破沉默,目光先看向陈默,然后转向林晓薇,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干涩:“陈先生,林……女士。首先,为我父亲……迟晏,曾经对您造成的、无法弥补的伤害,致以最沉痛的歉意。我知道,语言毫无力量,但……这是我必须说的。”
他站起身,再次深深鞠躬。
林晓薇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陈默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我们收到了你的信。你说他去世了?”
“是的。”迟安坐回去,尽量让自己的叙述客观简洁,“他患了重病,几个月前走的。走之前……把一些事情告诉了我。”他没有详说“事情”具体是什么,但在场三人都心知肚明。
“他……”林晓薇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后来,过得好吗?”
这个问题出乎迟安的意料。他原以为会听到质问或沉默,没想到是这样一句近乎平和的询问。他怔了一下,才回答:“他……一直在试图赎罪。用他自己的方式。他成立了一个基金会,帮助……类似处境的人。他把我抚养长大,给了我很好的教育。但他自己……似乎从来没有真正好过。心里……一直很沉重。”
他斟酌着词句,没有提及“耻辱之墓”那种极端行为,也没有渲染迟晏的苦楚,只是陈述事实。
林晓薇听了,沉默了良久,目光落在面前袅袅升起热气的茶杯上,仿佛透过水汽看到了很久以前,那个雨夜中眼神复杂的身影,以及后来那些沉默的汇款和冰冷的协议。
“都过去了。”她最终轻声说,像是说给迟安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我现在有自己的生活,家庭,工作。很平静。”
陈默握住她的手,看向迟安,眼神依旧冷静:“你今天来,就是为了告诉我们这个消息?”
“是。”迟安点头,“我觉得,你们有权知道。另外……也想亲口说声对不起。为我父亲,也为我……的存在本身,如果这曾经或可能给你们带来任何困扰。”他说得很艰难,但很真诚。
又是一阵沉默。茶香在空气中弥漫。
“你不必替他的罪道歉,那不是你的错。”陈默沉声道,“至于你的存在……那是他的选择酿成的后果,你也是受害者之一。”他的语气客观,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对迟安处境的洞察。
林晓薇抬起头,再次看向迟安。这一次,她的目光停留得久了一些,似乎在仔细端详他的眉眼,又似乎透过他,看向更远的地方。最终,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没有恨,也没有怨,只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淡淡疲惫和释然。
“孩子,”她用了一个中性的称呼,“好好过你自己的日子。别被过去绑住。我们……都往前看吧。”
这一声“孩子”,让迟安眼眶骤然一热。他用力眨了下眼睛,压下汹涌的情绪,郑重地点了点头。
那顿简单的茶点,在一种沉重却并不尖锐的气氛中结束。他们没有聊太多,更多的时候是沉默。但那种沉默,不再是充满敌意和创伤的隔绝,而是一种对过往伤痕的共同默认,以及对各自走向不同未来的无言尊重。
离开前,迟安再次向两人微微欠身。陈默点了点头,林晓薇则对他露出了一个极淡、却不再冰冷的颔首。
走出茶室,H市夜色已浓。迟安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透着暖光的窗户,然后转身,汇入人流。
他知道,这一次会面,不会改变什么。母亲依然是他无法靠近、也不必靠近的“林女士”,陈默依然是那个冷静而保有距离的“陈先生”。但那声“孩子”,那句“好好过你自己的日子”,以及他们平静接受父亲死讯、并明确将他的罪与他这个人区分开来的态度,对他而言,是一种意想不到的、珍贵的慰藉与赦免。
他心头那块关于“原罪”的巨石,似乎并没有被搬走,但压在上面的、那份“不被接纳”或“注定带来伤害”的恐惧,却减轻了许多。
回到自己的城市,迟安的生活继续。他依然管理着“晨曦计划”,在研究中探索科技向善的可能。他对父亲的感情依旧复杂,但那份理解多了一些。他偶尔会想起南方山谷消散的骨灰,北方墓园那无人知晓的耻辱石碑,以及H市茶室里那顿沉默却意义非凡的晚餐。
三条轨迹,在短暂的交汇后,再次分离,各自延伸。
林晓薇和陈默回到家,女儿曦曦已经睡了。两人在客厅坐了一会儿,谁也没有多谈今晚的会面。有些伤口,无需反复触碰,知道它已经结痂,且不会影响当下的安稳,便已足够。
陈默揽住妻子的肩膀,低声说:“都结束了。”
林晓薇靠在他怀里,轻轻“嗯”了一声,闭上眼睛。那些最黑暗的记忆,随着那个施加者的离世和今晚短暂的会面,似乎终于被时光封存在了最遥远的角落。她的未来,是身边的丈夫,是可爱的女儿,是讲台下那些年轻而充满希望的脸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