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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7 章(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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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平帝好奇地展开图册。只见上面并非寻常的山水人物或经义图解,而是一些结构精巧的器械图样——改良的水车、省力的滑轮组、测量田亩的简易工具、甚至还有星象示意图、粗略的世界舆图……旁边配以简洁的文字说明,阐述其原理与可能用途。图画精致,说明清晰,虽有些概念闻所未闻,但逻辑严密,令人耳目一新。

“这些……皆是爱卿所思?”承平帝越看越是惊讶。他自幼接受传统教育,对这类“奇技淫巧”虽不排斥,但也接触不多。迟晏所呈,显然已远超寻常工匠的范畴,带有一种系统性的思考和探索意味。

“臣不敢居功,多乃前人智慧与番邦见闻之整合,加以臣在石埭实务中些许印证与推想。”迟晏谦逊道,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凝,“陛下,臣近日常思,我朝以文章取士,英才辈出,足以治国平天下。然,文章之道,在于修身明理,通达古今。而治世安民,除却道德文章,亦需洞察万物之理,善用百工之巧,明晓农商之实,乃至知晓寰宇之大势。”

他抬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地看向年轻的皇帝:“臣观今日士子,皓首穷经于章句者众,能究心于实学者寡。官员理事,或拘泥旧例,或空谈道德,于钱粮刑名、水利农工等实务,往往依赖胥吏,自身反不甚了了。长此以往,恐有‘道’与‘器’相离,‘学’与‘用’脱节之虞。于国,则政令或有不切实际之弊;于民,则实惠难以下达之苦。”

承平帝神色凝重起来。他登基以来,致力于刷新吏治,也深感某些官僚的迂阔无能。迟晏所言,虽有些尖锐,却隐隐切中了他心中某些疑虑。

“爱卿之意是……”

“臣斗胆妄言,”迟晏深吸一口气,“可否……于科举正途之外,另开一小小蹊径?不废经义,不损科举,只是……于蒙童启蒙、少年为学之时,稍扩其眼界,增其识见?譬如,在官学、书院之中,除经史子集外,亦可增设些许‘格物’、‘算学’、‘地理’、‘农工浅识’之类课程,不必深奥,但求广博,使学子知天地之广大,万物之奥妙,百工之不易,农商之实情?使其将来无论为官为民,胸中皆有丘壑,眼中不只有圣贤书,亦有脚下土、身边事、天下势?”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却更显恳切:“臣愿请陛下恩准,由臣牵头,试办一所学堂。规模不必大,生徒不必多,只择少数资质聪颖、心志纯良之童蒙或少年,于教授圣贤大道之余,兼授臣所整理之这些粗浅格致、实学常识。一切费用,臣可自筹大半,绝不动用国库正项。此学堂不授功名,不涉科举,只为……播撒一些不同的种子,看看能否长出不一样的苗。若行之有效,或可为天下官学书院,提供一个可资借鉴的微末样本;若行之无效,亦不过浪费臣些许精力钱财,无损朝廷体统。”

说完,迟晏深深俯首,静待雷霆。

暖阁内一片寂静,只有烛火噼啪轻响。承平帝看着俯首的迟晏,又看了看手中那卷充满奇思妙想却又言之成理的图册,心中波澜起伏。

他明白迟晏在做什么,在提议什么。这绝不仅仅是办一所“兴趣学堂”那么简单。这是在试图触碰千百年来士大夫教育的根本,是在帝国正统学问的厚重墙壁上,尝试凿开一扇小小的、透进别样光亮的窗户。

风险极大。一旦传开,必遭非议。翰林清流、理学大家、乃至天下读书人,会如何看待这位“离经叛道”的侍读学士?

但……承平帝又看向迟晏。这个年轻人,从石埭的刀光剑影中走来,带着一身实干的风尘与为民请命的赤诚。他所思所想,看似“奇巧”,实则处处着眼于“实用”,着眼于“民本”。他所担忧的“学用脱节”,又何尝不是自己隐隐感到的帝国隐患?

或许……真的需要一些不一样的尝试?在不动摇国本的前提下,让一丝新的气息,悄然渗入这古老而庞大的肌体?

良久,承平帝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帝王独有的决断:

“准。”

迟晏猛然抬头,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惊喜。

“但,有三条。”承平帝竖起三根手指,神色严肃,“第一,此学堂须低调行事,不宜张扬。生徒需精挑细选,家世务必清白,且需其父母自愿。第二,所授内容,需经朕或朕指定之人过目,不得有违纲常伦理,不得有损朝廷威信。第三,此事暂以你个人‘雅好’、‘兴学’之名进行,朝廷不予公开认可,亦不提供官帑。能否办成,办成何等模样,皆看你自身本事。若惹出风波,你需自行承担。”

这已是天大的恩典和信任!给了迟晏一个在严密限制下进行试验的宝贵机会!

“臣,遵旨!谢陛下隆恩!”迟晏深深叩首,声音微颤。

走出乾清宫时,已是东方欲晓。清冷的晨风拂面,迟晏却感到胸中一团火焰在熊熊燃烧。

前路依然布满荆棘,但他终于迈出了第一步。

不久之后,京城西郊,一座不起眼、甚至有些破旧的前朝官员别业,被悄然买下,稍事修葺,挂上了一块朴素的匾额,上书两个隶书大字:

“格致”

没有盛大的开业仪式,没有名流的捧场。第一批十二名生徒,是迟晏通过周继善等极为信任的友人、以及石埭旧部严书吏等暗中物色推荐的,年龄在八岁至十四岁之间,皆出身寒微但资质聪颖、心性纯良。

学堂里,有传统的经史先生,讲授《论语》《孟子》。但更多的,是迟晏亲自编写教材、亲自授课的“格物”课讲简单的杠杆、滑轮、光学等物理原理、“算学”课不止于账房算术,引入更系统的数学思维、“地舆”课结合他记忆中粗略的世界地图和地理知识、“农工浅识”课介绍作物、水利、简单机械……甚至,他还尝试引入最基本的逻辑思维和观察记录、实验验证的方法。

课堂常常设在庭院、郊外。孩子们用竹子制作简易的测量仪,观察蚂蚁搬家,记录节气物候,尝试用不同方法计算田亩……他们眼中充满了好奇与兴奋的光芒,那是被全新知识世界所点燃的火焰。

迟晏知道,他教的这些,远非另一个世界的完整体系,甚至可能夹杂着错误与局限。但他不在乎。他播下的,是怀疑的种子、是探索的精神、是关注现实的目光、是连接“道”与“器”的尝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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