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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7 章(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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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冬去春来,柳梢初绽鹅黄。

迟晏接到新的调令,并未出乎太多人的预料。皇帝显然认为,让这样一位才干卓著的干臣长期困守一县之地,是对人才的浪费。圣旨擢升迟晏为翰林院侍读学士,兼詹事府左春坊左庶子,即日回京赴任。

翰林清贵,詹事辅佐东宫,这显然是进入帝国核心权力圈与储君近臣序列的重要信号,前程不可限量。

消息传来,石埭上下,自是百感交集。百姓们自发聚集到县衙前,送上万民伞、功德匾,更有许多东山村民跋涉数十里,只为当面磕个头,说声“青天老爷保重”。场面感人至深,连张虎这等硬汉都眼眶泛红。

迟晏一一谢过,心中亦有不舍。但他知道,聚散有时,石埭的根基已稳,严书吏、张虎等人足以守成开拓。临行前,他将县务仔细交割,又特意召见东山合作社、码头工社、县学、商贸行等各方代表,殷殷叮嘱,勉励他们继续同心协力,守护并发展好这份来之不易的基业。

“石埭的未来,在诸位手中,在每一个勤勉踏实的石埭人手中。望诸位不忘今日之不易,共赴明日之锦绣。”这是他留给石埭的最后一句话。

离任那日,青弋江畔,送行百姓绵延数里,直至官船消失在浩渺烟波之中,依旧有人驻足远望,久久不愿离去。

京城,依旧是那个繁华锦绣、却又暗藏机锋的帝国心脏。

翰林院侍读学士,官职清贵,事务却不繁重,主要是为皇帝讲读经史、编纂书籍、起草重要诏令。詹事府左庶子,则是辅佐太子的属官,负责教导太子读书明理,参与东宫事务。

迟晏很快适应了新的角色。他学问扎实,见解独到,讲读时常能引经据典,又结合实务,深入浅出,颇得皇帝和太子欣赏。起草文书,亦能切中要害,文采斐然。在讲究资历与门户的翰林院和詹事府,他这位从地方干吏破格提拔上来的“新人”,凭着实打实的才干和沉静谦和的作风,倒也站稳了脚跟,渐渐赢得了同僚的敬重。

然而,身处帝国权力中枢,每日接触着最高层的决策与信息,迟晏心中却渐渐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忧虑与疏离感。

他看到了朝堂之上,衮衮诸公,高坐明堂,引经据典,辩论不休。他们关心的是派系平衡、权力制衡、祖宗成法、道德文章。他们讨论边疆战事,却未必清楚边军真实的粮饷状况和士卒疾苦;他们议论漕运盐政,账目数字滚瓜烂熟,却未必了解码头力夫、盐场灶户的生死挣扎;他们筹划水利工程,图纸精美,预算庞大,却可能对一地气候水文、百姓迁居意愿知之甚少。

许多政策,出发点或许是好的,但一旦脱离实际,层层下达,往往扭曲变形,甚至滋生出新的弊病。而那些真正在地方一线、了解实情、有心做事的官员,要么人微言轻,要么被繁文缛节和人情网络捆住手脚,难有作为。

更让迟晏感到不安的是,整个帝国的知识体系和教育制度。科举取士,固然是相对公平的选拔机制,但所学内容,几乎完全局限于儒家经典、诗赋文章、史论策问。对于算学、格物、地理、农工、商事等关乎国计民生的实用学问,要么视为末流小道,要么仅停留在极其粗浅的层面。官员们或许能写一手漂亮的道德文章,却未必会看一张简单的地图,算一笔清楚的账目,懂得最基本的作物轮作或水利原理。

长此以往,官僚体系与真实世界的脱节将日益严重,国家治理又如何能精准高效,顺应时势?

夜深人静时,迟晏常独坐书房,望着窗外紫禁城巍峨的宫墙剪影,陷入沉思。他脑海中,不时闪过穿越多个世界所积累的那些庞杂知识碎片——那些关于自然科学、工程技术、经济管理、社会治理的认知,虽因时代局限无法全盘照搬,但其背后的思维方式、逻辑框架、实证精神,却是超越时代的宝贵财富。

难道,就任由这些来自另一个文明高度的智慧火花,随着自己在这宦海中浮沉,最终湮没无闻?难道,就看着这个古老的帝国,继续在原有的轨道上循环,难以真正突破窠臼,应对未来可能出现的更大挑战?

一个念头,如同暗夜中的火星,在他心中悄然亮起,并逐渐燃烧成难以抑制的火焰。

他要做点什么。不是为了个人功业,而是为了给这个时代,留下一些不一样的种子。

但此事千难万险,牵涉甚广。直接提出改革科举,无异于痴人说梦,必然招致整个士林乃至朝野的激烈反对,甚至可能被视为“异端邪说”,身败名裂。

必须另辟蹊径,寻找一个相对温和、又能触及根本的切入点。

他想到了教育。从孩子抓起。

数月后,一个春寒料峭的夜晚。迟晏通过特殊渠道,请求密见皇帝。

乾清宫西暖阁,烛火通明,只有君臣二人。

承平帝对这位屡立奇功、又主动请求留守地方、如今回京后依旧沉稳干练的年轻臣子颇为器重,对他的深夜密奏也格外重视。

“爱卿深夜求见,必有要事。但讲无妨。”承平帝示意迟晏坐下,语气温和。

迟晏没有立刻开口,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卷他精心绘制的图册,恭敬呈上。

“陛下,此乃臣闲暇时,依据古籍残篇、番商见闻以及自身在地方所察,整理绘制的一些……奇巧之物与格致浅说,或许……或许于国于民,略有裨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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