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6 章(第1页)
京城。依旧是巍峨的宫墙,依旧是繁华的街市,依旧是奔忙的官吏,依旧是……那悬浮在权力中心上空、看不见却无处不在的规矩、程序和某种难以言说的隔阂。
承平五年春,因石埭政绩卓著、考核最优,迟晏奉旨卸任石埭知县,调回京城,任户部清吏司郎中,正五品。从一个偏远小县的“土皇帝”,到六部之一的司官,这无疑是仕途上的一大跨越,意味着他正式进入了帝国中央权力的视野和梯队。
回京那日,承平帝特意在文华殿偏殿单独召见了他。年轻的皇帝看着眼前这位虽经两年多地方风霜、却目光依旧清澈锐利、气质愈发沉凝的臣子,眼中满是赞赏。
“迟晏,石埭之事,你做得很好。”承平帝赐座,语气温和,“不仅破了积年大案,涤荡污浊,更能安民抚众,导其向善,使一县之地,由乱而治,由治而兴。朕心甚慰。户部乃国之钱粮根本,事务繁杂,望你继往开来,再展所长。”
迟晏恭敬谢恩,言必称是,举止得体。然而,当他走出巍峨的宫门,踏入户部那栋庄严肃穆、廊庑深广的衙署时,一种前所未有的疏离与不适感,却悄然袭上心头。
并非同僚排挤或刁难。事实上,因为他石埭的“传奇”经历和圣眷在身,同僚们对他客气有加,上司也颇为看重。户部的公务,虽然繁琐,但以他的能力和在石埭历练出的实务经验,处理起来也游刃有余。
让他感到隔阂的,是这里无处不在的“规矩”。
一份地方请求蠲免欠赋的奏报,从县到府,从府到省,再从省到户部,层层转呈,需经多道程序、多位官员的审阅、签押、议覆,方能定夺。其间,公文格式、用词、乃至纸张墨色,皆有不成文的讲究。官员们大多端坐堂皇,依据律例、成案、惯例办事,讨论的是钱粮数字、制度利弊、朝堂平衡,却很少提及那一个个数字背后,具体是哪一州哪一县的百姓,他们为何欠赋,蠲免与否对他们意味着什么。
一次关于漕粮改折的部议,诸位郎中、员外郎引经据典,争论折价几何、于国库盈亏、于漕运影响、于沿途州县负担,却无人去细想,这政策落实到江南某个种稻的村庄,对那里的佃农、小地主、粮商,会带来怎样的具体变化,是好是坏。
这里仿佛是另一个世界。一个由文书、律令、程序、利益权衡构成的世界。官员们高坐楼台,目光似乎能俯瞰天下,却又仿佛隔着一层琉璃,看不清地面的沟壑与尘埃。他们谈论着“民”,但那更像是一个抽象的、整体的概念,而非石埭东山那些为了一斤茶叶价钱而欣喜或发愁的具体的“张老伯”、“李婶子”。
迟晏依旧勤勉办公,提出的意见也往往切中肯綮,颇得上司赏识。但他心中的困惑与一种隐隐的焦灼,却与日俱增。
他想起石埭县学里那些明亮的眼睛,想起东山村民谈起合作社分红时的笑容,想起码头工社力夫领到足额工钱时的满足。他知道,帝国的根基在地方,在万千这样的具体百姓身上。朝廷的每一项政策,最终都要落到他们头上。而制定这些政策的官员,如果远离了泥土的气息,失去了对具体民生的真切感知,仅仅依靠文书和想象,如何能确保政策是利民而非扰民?是切实可行而非空中楼阁?
他也看到,朝中并非没有心系民生的官员,如徐阶、高拱,如曾举荐他的赵恒,包括眼前这位励精图治的年轻皇帝。但整个官僚体系的运作方式、选拔考核机制、乃至官场文化,似乎都在无形中,将官员与真实的民间疾苦拉开距离。
一日休沐,迟晏信步来到城南。这里不如城东显贵云集,也不似城西商贾繁华,多是寻常百姓聚居,街巷狭窄,烟火气浓。他穿着常服,在一家简陋的茶摊坐下,要了一碗粗茶,静静听着周围贩夫走卒、街坊邻里的闲谈。
他们聊今年的粮价,聊官府新派的徭役,聊巷口那家铁匠铺子的儿子考上了县学,聊城外某处河堤该修了……言语朴实,关切具体,喜怒哀乐,皆与他们的日常生活息息相关。
迟晏听着,心中那个模糊的念头,渐渐清晰、坚定起来。
数日后,他向皇帝递上了一道密折。折子不长,却言辞恳切,直指核心:
“……臣自石埭返京,任职户部,兢兢业业,未敢懈怠。然每思及地方实务,常感部院决策与民间实情,犹隔一层。盖因官员多起于科甲,长于经义文章,于钱粮刑名之律例程式或精,然于天下州县之山川形势、物产民情、吏治得失之细微曲折,往往知之大略,甚或茫然。决策之际,或拘于成例,或虑于朝堂,于民生之具体甘苦,难免隔膜。长此以往,恐政令虽出于庙堂,而未必尽合于闾阎,良法美意,或成虚文,甚或滋扰……”
“……臣愚见,治国如医病,须明症结所在。症结在地方,则处方者不可不深知地方。故欲求政通人和,非仅恃律令之严明、考课之精核,亦需使为政者常怀体察之心,常接田野之气。臣斗胆叩请陛下,可否于京中择一清净之地,设一书院,不授科举时文,专讲经世致用之学?延请有地方历练之良吏、精通实务之老臣、乃至熟知农工商贾之贤达,定期讲授。课程可设:各地风土物产与民生利弊、钱谷刑名之实际运作与常见疑难、历代治乱得失与地方治理实例、乃至漕运、盐法、边备等专门之务。听讲者,不仅限于新科进士、候补官员,在职郎官、御史,乃至有志于此之勋贵子弟,皆可入听。使之于案牍律令之外,能知稼穑之艰难,狱讼之曲折,商旅之困顿,边民之疾苦……”
“……此非为标新立异,实欲于官僚升转常规之外,另辟一滋养实务人才、沟通上下情谊之涓涓细流。若得施行,或可稍补现行之不足,使庙堂之高,不忘江湖之远;使经国济世之才,不仅出于文章,更源于实践与体察。臣一得之愚,冒死以闻,伏乞圣裁。”
密折递上,迟晏心中并无把握。他知道,此举可能被视为“越职言事”、“标新立异”,甚至触动某些固化的利益和观念。但他还是写了,将两年多来在地方与中枢的观察、比较、困惑与思考,尽数倾注笔端。
出乎意料的是,承平帝的反应极快。三日后,宫中内侍传旨,召迟晏于当晚西时,至乾清宫西暖阁觐见。
没有其他大臣,只有君臣二人。烛火明亮,映照着承平帝年轻而深思的脸庞。
“你的密折,朕反复看了数遍。”承平帝开门见山,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设立书院,专讲实务,沟通上下……想法很大胆。你可知道,此事若行,会引来多少非议?言官或讥你邀名,同僚或斥你扰序,那些靠经义文章晋身的官员,又会如何想?”
迟晏跪伏在地:“臣知此举唐突,或有僭越之嫌。然臣之所思,皆出自肺腑,为朝廷长久计。石埭两年,臣深知地方治理之难,非仅熟读律令条文可解。百姓所求,不过安居乐业;官府所务,在于因地制宜、兴利除害。若中枢之官,不谙下情,则良法亦可能成扰民之政。臣非欲否定科举取士,乃欲于科举之外,为朝廷储备、滋养一批既通经义、又明实务之干才。此事或难,然若有益于国,虽千万人非议,臣亦愿请试之。”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陛下登基以来,锐意革新,整饬吏治,天下瞩目。然革新之基,在于得人。得人不仅在于选拔,亦在于培养,在于使其心志、见识、能力,与陛下革新之志、与天下百姓之需相契合。此书院若成,或可为陛下革新大业,培养些许真正懂得‘经世致用’之意的种子。”
承平帝久久不语,只是用手指轻轻敲击着御案。暖阁内一片寂静,只有烛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声响。
许久,皇帝才缓缓开口:“起来吧。”
迟晏起身,垂手侍立。
“你的心思,朕明白了。”承平帝的目光落在迟晏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赏,“不墨守成规,不固于成见,能于繁华中枢,念及地方细微,且敢言人所不敢言。这份见识与胆魄,确非常人能有。”
他站起身,踱到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宫禁夜色:“朝廷取士,首重科举,此乃祖宗成法,不可轻废。然,科举所得,多为文学之士,于经世实务,确有其短。朕登基以来,亦深感奏报与实情,常有隔阂。高坐庙堂,有时竟不知一诏令下,州县如何奉行,百姓作何反应。”
他转过身,眼中闪烁着决断的光芒:“你所议书院,虽显突兀,却并非毫无可取。至少,可做一尝试,一补充。于京中择一僻静院落,先以小规模试之。名称……便叫‘经世书院’吧。不隶国子监,不由礼部,暂为朕特旨所设。延请讲官之事,你可先拟个名单章程上来,需德才兼备、确有实务经验者。听讲人员,先从新科进士、各部院有志青年官吏中遴选,自愿为主,不可强迫。课程内容,亦需精心设计,务求实在,莫为空谈。”
皇帝竟然同意了!虽然谨慎,只同意“小规模尝试”,但这已是莫大的突破!
迟晏心中激荡,连忙躬身:“臣遵旨!定当悉心筹划,务求实效,不负陛下信任!”
“此事由你暗中操办,暂不必张扬。”承平帝叮嘱,“待稍有头绪,再徐徐图之。记住,务实,低调,成效说话。”
“是!”
那一夜,君臣二人又就书院的具体设想、可能遇到的困难、如何与现有官僚体系衔接等问题,深入谈论了许久。直到宫漏将尽,迟晏才告退离开。
走出乾清宫,凌晨的寒风吹在脸上,迟晏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与振奋。
他知道,前路依然艰难。开设书院,挑战的是根深蒂固的观念与利益。但他更知道,自己播下了一颗种子。一颗或许能稍稍改变官员培养方式、拉近庙堂与江湖距离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