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5 章(第1页)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时光如同石埭城外青弋江的流水,看似平静,却在不经意间,悄然带走了两个春秋。
又是一年深秋。天高云淡,金风送爽。石埭县内外,早已不是两年前那副颓败、紧绷、暗流涌动的模样。
东山深处,那条曾经仅容一人通过的羊肠小道,如今已变成一条可容两辆牛车并行的夯土大道,路面平整,依山势而建,遇水架桥,蜿蜒如龙,直通各个山村。道路两旁,新栽的杉树已有一人多高,在秋风中沙沙作响。这条被百姓称为“青天路”的大道,不仅连接了东山特产与外部世界,更成了山里山外百姓心中希望与感恩的象征。
沿着“青天路”进入山村,景象焕然一新。低矮破旧的茅屋大多被整齐的砖瓦房或修缮一新的木屋取代。村中空地,晾晒着金黄的玉米、火红的辣椒,还有成排的竹匾,上面铺满了正在晾干的香菇、木耳。空气中弥漫着新米和炒制茶叶的混合香气。
“东山特产合作社”已不再是当初那个稚嫩的雏形。它有了正式的章程、管理的班子、简单的加工坊和固定的仓库。合作社不仅统一收购村民的茶叶、竹笋、山菌、药材、野果,还聘请了老师傅指导改进炒茶工艺,试制出了口碑渐佳的“石埭云雾”和“东山红”两个茶叶品牌;组织妇女学习竹编,从简单的篮筐发展到精巧的茶具、文具;将山菌、药材清洗、筛选、晾干,分级包装,直接销往县城的“靠山”货栈乃至府城的药铺、酒楼。
村民的收入,不再是往年那点被层层盘剥后所剩无几的铜板。合作社账目公开,按劳分配,年底还有分红。许多人家翻修了房屋,添置了农具,饭桌上有了肉腥,孩子的衣衫也鲜亮整齐起来。
县城的变化更是翻天覆地。
码头区域扩大了一倍,新建了坚固的石砌驳岸和宽敞的货场。昔日胡三爷顺昌货栈的旧址上,建起了一座两层楼高的“石埭商贸行”,由县衙监管,几家信誉良好的本地商号联合经营,专营石埭及周边特产的外销和外来货品的内购,交易公平,童叟无欺。码头上船只往来如织,不再是私盐的幽灵船,而是满载着山货、竹器、粮食、布匹的合法商船。孙不二这个“码头协管”干得风生水起,手下有了一支二十人的专业装卸队,纪律严明,收费合理。
县城主街拓宽铺平,两旁店铺林立,招牌簇新。除了原有的行当,多了好几家专营“石埭云雾”茶的茶庄、售卖东山竹编工艺品的店铺、以及外来的绸缎庄、杂货铺。市面繁荣,人流如织,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车马声,汇成一曲充满活力的市井交响。
县衙依旧坐落在城中央,但门前的鸣冤鼓蒙尘已久——不是没有冤情,而是大多纠纷在里正、乡老乃至“民情观察员”的调解下便已化解,民风日趋淳和。衙内书吏各司其职,效率井然。严县丞将日常政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张巡检治下,全县盗匪绝迹,夜不闭户或许尚难,但路不拾遗已渐成风气。
县学更是今非昔比。校舍扩建,学生人数已达两百余人,不仅有蒙童,还有部分家境清寒但有志科举的少年。孙教谕老当益壮,又延请了两位秀才出身的先生。迟晏设的“蒙童助学金”和“英才励学银”惠及了不少学子。朗朗书声,已成为石埭清晨最动听的乐章。
这一日,秋阳明媚。迟晏没有在县衙,而是在严书吏、张虎以及几位东山合作社代表的陪同下,轻车简从,再次来到东山深处的“洼子村”。
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已不是当年那几个愁苦蹲坐的老人,而是摆上了几张方桌,沏好了新茶。村里的老人、合作社的骨干、还有闻讯赶来的附近村民,簇拥在周围,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笑容和敬意。
“青天老爷!您可算来了!”当年的老村长,如今精神矍铄,率先迎上来,就要下拜。
迟晏赶紧扶住:“老村长,诸位乡亲,不必多礼。今日我是来喝茶,听大家说话的,可不是来坐堂的。”他语气轻松,带着笑意。
众人也都笑了,气氛融洽。
落座后,老村长指着桌上几样东西,如数家珍:“大人您看,这是咱们合作社今年秋茶里最好的‘顶露云雾’,香气比去年更足!这是新琢磨出来的竹丝画帘,府城来的客商见了都说精巧,订了五十幅呢!这是晾干的牛肝菌,品相一等,商贸行的掌柜说了,有多少收多少!还有这……”他拿起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颗硕大饱满的栗子,“今年山上的毛栗子大丰收,合作社统一收了,一部分卖鲜货,一部分打算试试做糖炒栗子,您给尝尝,甜得很!”
迟晏一一细看,品尝,不住点头。茶叶清香回甘,竹帘工艺细腻,菌干色泽诱人,栗子甘甜糯香。这些都是乡亲们辛勤劳动和智慧凝结的成果,远比任何公文上的数字更让他感到欣慰。
“好,都好!”迟晏赞道,“乡亲们辛苦了!合作社能有今天,是靠大家齐心协力,守信重质。”
“都是托大人的福!”众人七嘴八舌,“要不是大人领着咱们修路、办合作社、找销路,咱们哪能有今天的好日子!”
“是啊,以前给闵家干活,累死累活还吃不饱。现在给自己干,劲头足,日子有奔头!”
“我家小子在县学念书,先生说他有天分,将来或许能考个秀才哩!这搁以前,想都不敢想!”
听着乡亲们朴实话语中的满足与希望,迟晏心中暖流涌动。这正是他两年来殚精竭虑、甘守此地所追求的结果——让百姓脸上有笑容,眼中有光,生活有盼头。
他询问了合作社今年的收支情况、村民分红预期、有没有遇到什么困难。老村长和几位骨干一一回答,账目清晰,困难也有,但都有应对的思路或已向县衙提请协助。
“有困难不怕,咱们一起想办法。”迟晏鼓励道,“路修通了,只是第一步。往后,咱们要在‘好’字和‘精’字上多做文章。茶叶能不能分出更细的等级?竹编能不能结合时兴花样?山货能不能尝试更好的保存方法?这些,县衙会继续帮大家找师傅、找门路。但归根结底,还得靠咱们自己这双手,靠咱们石埭人的实在和勤快!”
“大人放心!咱们一定把东西做得更好,不能砸了‘石埭’、‘东山’的牌子!”众人异口同声,信心十足。
午后,迟晏又去看了合作社新建的茶叶炒制坊和竹器工坊,与工匠们交流几句,才在乡亲们依依不舍的送别中,离开山村。
回城的马车上,严书吏递上一份文书:“大人,这是县库今年的收支总览和明年的预算草案。库银充裕,不仅各项开支无虞,还可结余近万两。是否按往年惯例,将结余部分,三成留存备用,三成投入道路、水利等公益修缮,四成作为‘劝学’、‘济贫’、‘励商’等专项基金?”
迟晏接过,略一翻阅,石埭如今财政健康,已非当年捉襟见肘的窘境。他沉吟道:“就按惯例办。另外,从‘励商’基金中拨出一笔,专门用于奖励在改进工艺、开拓市场方面有突出贡献的匠人和商号。从‘劝学’基金中增加对县学优秀生徒的奖励,并考虑在几个大镇试点设立‘义塾’,让更多乡童有机会启蒙。”
“是。”严书吏记下。
张虎也禀报:“大人,全县治安平稳,秋收在即,已加派了巡防人手,确保颗粒归仓,无匪盗滋扰。另外,按照您的吩咐,对当年涉案从犯、表现良好、已服刑期满者,进行了回访安置,大多已融入乡里,安分守己。”
“嗯,如此甚好。法度之外,亦需给予出路。”迟晏点头。
望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熟悉而又生机勃勃的田园景色,迟晏心中充满了一种沉静的成就感。
春华秋实,耕耘终有收获。石埭这片土地,终于在痛楚之后,焕发出了应有的活力与希望。
他知道,自己停留的时间,或许不会太久了。朝廷不会让他一直留在这个“同知知县”的位置上。石埭已经走上了正轨,有了自我发展的基础和内在动力。他的使命,在这里,算是初步完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