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4 章(第1页)
石埭的夏天,在忙碌与希望中悄然过半。
东山深处的土路拓宽工程进展顺利,以工代赈不仅让许多生计困难的村民有了收入,也初步改善了交通。第一批由县衙指导采摘、炒制的“东山云雾茶”样品,经迟晏托人送至府城乃至省城几位品茶行家手中,得到了“香气清幽、滋味甘醇、颇有山野韵味”的不俗评价,已有两家茶庄表达了合作意向,愿意在保证品质的前提下,以优于以往闵家收购价三成的价格定期采购。
“东山特产合作社”的架子初步搭了起来,几个村的里正和推选出来的办事人,在县衙文书的协助下,开始学习简单的账目管理和品质控制。竹编和菌干加工的手艺人也开始带徒弟,虽然规模尚小,但总算迈出了第一步。
码头那边,“码头工社”运行平稳,纠纷减少,商旅渐增。孙不二这个“协管”当得尽心尽力,加上张虎时常巡查威慑,风气为之一清。迟晏又批示,从县库中拨出一小笔款项,修缮了码头两处破损严重的栈桥,便利了装卸。
县衙内部,经过整顿,效率提升。新补充的书吏、衙役大多勤恳本分。严书吏因功被擢升为县丞,协助迟晏处理日常政务;张虎则被正式任命为巡检司巡检,总领全县治安缉捕。县学在孙教谕的主持下,学生人数增加了近一倍,迟晏还特意拨出部分罚没款项,增设了“蒙童助学金”,资助贫寒子弟入学。
石埭,这个曾经被黑暗笼罩、积贫积弱的小县,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涤荡污秽,萌发生机。
然而,就在这看似一切向好之际,一道来自京城的圣旨,打破了表面的平静。
这一日,县衙中门大开,香案高设。钦差李崇尚未回京,便与迟晏及县衙一众属官,跪接天使。
宣旨太监展开明黄绫缎,声音洪亮: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石埭知县迟晏,忠勤体国,智勇兼资。自莅任以来,察奸宄于未形,破巨案于地方,肃清盐枭,惩治国蠹,安靖黎庶,功绩昭著。更于善后之际,劝课农桑,兴利除弊,导民向化,政声斐然。朕心甚慰,特擢升迟晏为池州府同知,仍兼石埭知县事,赏银千两,赐绯袍一袭,以示嘉奖。望其砥砺前行,再建新功,勿负朕望。钦此!”
池州府同知!正五品!虽仍兼石埭知县,但这无疑是破格提拔,标志着皇帝对其功绩的高度认可,也是为其将来仕途铺就的青云阶梯!寻常官员,苦熬十数年也未必能得此升迁。
“臣迟晏,领旨谢恩!”迟晏叩首,双手接过沉甸甸的圣旨。
宣旨太监满脸堆笑,说着恭贺的话。李崇也面带欣慰,拍了拍迟晏的肩膀。县衙众人更是喜形于色,与有荣焉。
然而,当夜,县衙后宅书房。
烛火下,迟晏面对李崇,却并未表现出太多的兴奋,反而眉宇间带着一丝沉吟。
“怎么,迟年兄,升迁在即,为何不见喜色?”李崇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异样,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
迟晏起身,对着李崇深深一揖:“李大人,下官有一事,恳请大人代为转奏天听。”
“哦?何事但说无妨。”李崇放下茶杯,神色认真起来。
“下官……想恳请陛下,收回成命,暂缓对下官的擢升。”迟晏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
李崇一愣,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暂缓擢升?迟年兄,你可知这池州府同知之位,多少人梦寐以求?陛下破格简拔,正是看重你的才干与功劳,亦是为你日后前程考量。你为何……”
“李大人明鉴。”迟晏抬起头,目光坦荡而坚定,“陛下降恩,下官感激涕零,粉身难报。然,下官以为,石埭之事,尚未功成。”
他走到悬挂的石埭县图前,手指划过东山、码头、县城各处:“私盐大案虽破,元凶虽擒,然石埭积弊百年,非一朝一夕可除。如今百姓生计初现转机,东山之路方修,特产合作社初立,码头工社甫定,县学方兴,百废待举,诸事皆在关键。下官于石埭近一年,深知此地民情,熟悉各项新政关节。若此时离任或分心府城同知事务,恐诸多举措半途而废,人心浮动,前功尽弃。”
他转身,看向李崇,眼中是真挚的恳切:“石埭百姓,刚刚看到一丝希望,刚刚开始信任官府。此时换将,哪怕接任者亦是能吏,也需时日熟悉磨合,新政推行难免迟滞反复。下官恳请,能再留石埭一至二年,将东山通路彻底修通,将特产合作社运转成熟,将码头商贸引入正轨,将县学基础夯实,待石埭民生稳固,根基扎实,再言升迁不迟。届时,下官赴任府城,亦能心安。”
李崇静静地听着,脸上的惊讶渐渐化为动容,最终化作一声复杂的叹息。他宦海沉浮多年,见过太多官员汲汲于功名升迁,稍有政绩便急于离开“苦寒之地”,奔往更富庶、更高阶的职位。像迟晏这样,明明立下大功,得蒙超擢,却主动请求暂留原地、继续啃硬骨头的,实属凤毛麟角。
“迟年兄,”李崇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敬意,“你可想清楚了?池州府同知之位不等人,朝廷用人亦有章程。此次机会错过,下次不知何时。且你留在石埭,做的依然是知县之事,同知之衔于你在此地的权责,未必有太大实质助益,反而可能引来非议,说你……不识抬举,或恋栈权位。”
“下官明白。”迟晏神色不变,“下官所求,非为权位,只为能将石埭之事,做得更扎实些,让此地百姓,能多得些实实在在的好处。至于非议,下官行事但求无愧于心,无愧于民,他人如何评说,由他去吧。若陛下体恤下情,能允准下官所请,准许下官以同知衔仍留任石埭知县,专力于本地善后与发展,则下官感激不尽,必竭尽全力,使石埭旧貌换新颜。若朝廷另有考量,下官亦绝无怨言,唯请能宽限数月,待手头紧要事务稍有头绪,再做交接。”
话说得诚恳,理也站得住脚。李崇知道,迟晏是真心想为石埭百姓多做些事,而非沽名钓誉。这份踏实与担当,在如今的官场,尤为可贵。
他沉吟良久,终于缓缓点头:“好吧。你的心思,我明白了。此事,我会上奏陛下,详陈你的想法与石埭现状。陛下乃明君,或能体察你的一片苦心。不过,最终如何,还需圣裁。”
“多谢李大人!”迟晏再次躬身。
李崇扶起他,感慨道:“古人有云,‘功成不必在我,功成必定有我’。迟年兄,你今日之举,颇有此风骨。但愿石埭不负你所望。”
“下官相信,石埭百姓勤劳坚韧,只要引路得法,假以时日,必能自立自强。”迟晏望向窗外,夜色中隐约可见县学的灯火,“为官一任,能实实在在为一方百姓做点事,留下点念想,比什么高官厚禄,都更令人心安。”
李崇默然,举杯以茶代酒:“敬石埭,也敬你。”
“敬石埭。”迟晏举杯,一饮而尽。
数日后,李崇的密奏与迟晏自陈的折子,一同送达御前。
乾清宫中,承平帝仔细阅罢,良久无语。他将折子递给侍立一旁的徐阶。
徐阶看后,也是沉默片刻,方道:“陛下,迟晏此人,实心任事,不慕虚名,以民为本,确为良吏典范。其请留石埭,亦是出于公心,欲竟全功。臣以为,其志可嘉,其情可悯。或可准其所请,以安其心,亦显陛下爱才重实之意。”
承平帝年轻的面庞上露出思索之色。他欣赏迟晏的才干与魄力,原本想越级提拔,既是酬功,也是想将其放到更重要的位置历练。如今迟晏主动请求暂留艰苦之地,这份踏实与担当,反而让他更高看了一眼。
“也罢。”承平帝终于开口,“既然他一心系于石埭百姓,朕便成全他这份心思。传旨:池州府同知迟晏,忠勤可嘉,着仍兼石埭知县,专力该县善后抚民、兴利除弊诸事。望其恪尽职守,早竟全功。待石埭民生大定,再行叙功升迁。另,赏赐照旧,以示恩荣。”
圣旨再下,内容却有了微妙变化。迟晏以同知衔留任石埭知县,获得了朝廷正式的认可和更充裕的时间。
消息传回石埭,有人不解,有人惋惜,更多人则是感佩与庆幸。尤其是那些刚刚看到希望的东山村民、码头工社的力夫、县学的师生,得知迟青天不走,还要继续带领他们往前走,无不欢欣鼓舞,干劲更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