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3 章(第1页)
石埭县衙的公堂,一连数日,气氛肃穆而繁忙。
钦差李崇已抵达石埭,坐镇主审。有了胡三爷的详尽口供、核心账册、西南矿盐样本等如山铁证,再加上京城查抄严府获取的密信、账目、令牌等物相互印证,江淮私盐大案连同其背后的“火焰”网络、官商勾结、乃至勾连西南的脉络,已清晰得如同掌上观纹。
吴有德在府城被李崇控制,面对确凿证据,这位昔日的四品知府早已没了往日的倨傲与狡辩,在短暂的抵抗后,便瘫软如泥,对所犯罪行供认不讳,只求能保住家小性命。吴良依旧在逃,但已发出海捕文书,全国通缉,其画像和特征亦随案卷呈报刑部。
石埭本地涉案的胥吏、商贾、地痞,在铁证和强大的审讯压力下,也纷纷认罪画押,或攀扯出更多细节。一桩桩、一件件触目惊心的罪行被记录在案:从包庇私盐、收受贿赂、欺压百姓,到参与构陷知县、煽动民变、乃至协助灭口……罪行累累,罄竹难书。
公审、量刑、拟定奏报……李崇与迟晏及随行官员、刑名师爷日夜忙碌,务求将此惊天大案办成经得起推敲的铁案。
当最终的案卷整理完毕,由李崇以六百里加急送往京城时,已是半月之后。尘埃落定,只待圣裁。
而在此期间,石埭县并未因大案的告破而彻底放松。相反,在迟晏的主导下,另一场无声却同样深刻的变化,正在这座饱经创伤的小城内外悄然发生。
首要之事,便是安抚人心,恢复秩序。
迟晏亲自撰写了安民告示,以简明恳切的语言,向全县百姓通报了私盐大案已破、元凶伏法、朝廷明察秋毫、还石埭朗朗乾坤的消息。告示张贴于县城四门及各乡镇要道,并派人深入各村宣讲,消除百姓疑虑,稳定民心。
对于在抓捕过程中受到惊吓或损失的普通商户、民户,县衙派人逐一核查,酌情给予抚慰或补偿。尤其是之前被胡三爷等势力欺压、盘剥过的商民,迟晏亲自接见了部分代表,倾听诉求,承诺将依法追索赔偿,并严厉打击今后一切欺行霸市行为。
码头是重点整顿区域。顺昌货栈被彻底查封,其控制的搬运力夫、船只被重新登记整合,由县衙指派公正之人牵头,成立“码头工社”,制定公平的力资标准、派工规则,并引入县衙巡检监督,杜绝垄断盘剥。码头巡检司的章程进一步完善,公布上墙,明确税费标准、查验流程和投诉渠道,孙不二被正式委任为码头协管,协助维持秩序。
监狱和县衙内部的肃清也在继续。除了涉案胥吏被法办,其他有过劣迹或能力不济者,也被逐步清理出队伍。同时,迟晏兑现承诺,对在查案过程中表现突出的张虎、严书吏、以及新招募的几名书手、巡检帮役等,予以正式任命和嘉奖。县衙的风气为之一新,效率明显提高。
然而,迟晏深知,惩奸除恶只是治标,要让石埭真正摆脱贫困积弱的局面,走上长治久安、繁荣发展的道路,必须发展经济,改善民生。
这一日,天气晴好。迟晏没有在县衙处理公文,而是换上一身半旧的青衫,只带了陈老仆和一名熟悉农事的文书,悄然出了城,来到东山脚下的几个村落。
这里是之前闵家庄势力盘踞的核心区域,也是私盐加工点的所在。如今闵家覆灭,私盐窝点被捣毁,但留下的除了满目疮痍,还有大量因失去生计而陷入困境的农户。
迟晏走进一个名为“洼子村”的庄子。村口的大树下,几个老人正蹲着晒太阳,面容愁苦。看见迟晏一行人,起初有些畏惧躲闪,待认出是那位“迟青天”后,才犹犹豫豫地围拢过来,跪地磕头。
“乡亲们快快请起。”迟晏连忙上前搀扶,“本官今日来,不是问案,是想听听大家的日子,往后该怎么过。”
老人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个胆大些的,嗫嚅道:“青天老爷……闵家倒了,是好事……可,可往年咱们村不少人给闵家种茶、看林子、甚至……甚至帮着运点东西,好歹能有口饭吃。如今……地还是那些地,山还是那座山,可没了活计,粮缸快见底了……”
其他老人也纷纷附和,诉说着生计的艰难。他们大多不善农耕,山地贫瘠,产出有限,以往依附闵家,虽受盘剥,但至少能勉强糊口。如今大树倒了,猢狲却不知该往哪里去。
迟晏耐心听着,心中沉重。他走访了几个类似的村庄,情况大同小异。私盐网络被摧毁,切断的不仅是不法财路,也暂时切断了许多底层百姓脆弱的生计来源。若不尽快找到替代的活路,即便没有豪强压迫,贫困和绝望也可能滋生新的问题。
他登上东山一处高坡,放眼望去。暮春时节,山野葱茏,茶树吐翠,竹林摇曳,山花烂漫。这片土地并非没有资源,只是以往被罪恶和短视所遮蔽。
“东山除了……那些见不得光的营生,还有什么特产?乡亲们平日里还靠什么贴补家用?”迟晏问随行的文书和一位主动跟来带路的村中老农。
老农想了想,道:“回大人,咱们这东山,茶树是好的,往年闵家收去,不知卖到哪里,听说价钱不低。竹林也旺,笋子、竹子都能换点钱。还有些野菌子、药材,像茯苓、黄精什么的,识货的货郎偶尔来收,但价钱压得低。再就是……山货,毛栗子、橡子、猕猴桃,秋天多得很,吃不完,也卖不上价,大多烂在山里。”
迟晏一边听,一边在心中快速盘算。茶叶、竹木、山菌、药材、野果……这些都是潜在的经济资源,关键在于如何开发、加工、销售,形成稳定的产业链,让利润能真正落到生产者手中。
他想起之前推动的“靠山”品牌和山货外销试点。那主要是针对县城周边和交通相对便利的地区。东山深处,交通不便,信息闭塞,单家独户难以应对市场。
或许……可以借鉴“码头工社”的模式?
“若本官设法,组织大家,统一采摘、初步加工这茶叶、山菌、竹笋,由县衙联系可靠的商人,定下合理的收购价钱,直接来村里收,免去中间层层盘剥,大家觉得可行吗?”迟晏问道。
老人们将信将疑:“大人……这能成吗?商人肯来这山沟沟里?价钱能公道?”
“事在人为。”迟晏语气坚定,“茶叶,可以请懂行的师傅来看看,能不能做出更好的茶。竹木,除了卖原料,能不能学着编些竹器?山菌药材,能不能试着晾干保存,卖往药铺?这些,县衙可以找人来教,也可以提供些本钱支持。但前提是,大家要信得过县衙,愿意一起干,定下规矩,保证货品质量。”
他又指向山下蜿蜒的、通往闵家庄后山的那条崎岖小路:“这条路,太窄太难走。要想富,先修路。县衙打算,以工代赈,招募乡亲们,先把这条路拓宽、取直,连通到外面的官道。修路有工钱,路修好了,外面的商贩进来方便,咱们的山货运出去也容易,大家说是不是这个理?”
修路?以工代赈?统一收购?学习手艺?
这些新鲜又实在的想法,让老人们浑浊的眼睛里渐渐亮起了光。他们不懂太多大道理,但他们知道,这位迟青天来了之后,确实扳倒了闵家那样的恶霸,如今又肯为他们这些穷苦人想法子谋生路,总比坐着等死强。
“大人……我们信您!您说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干!”
“对!跟着青天老爷,有盼头!”
望着老人们脸上重新燃起的希望,迟晏心中也涌起一股暖流和动力。他知道,前路依然艰难,资金、技术、市场、管理……个个都是难题。但万事开头难,只要方向对了,一步步走下去,总能走出一条活路。
他当即与几位村老初步商定,由县衙出面,组织“洼子村”及附近几个村的村民,成立“东山特产合作社”的雏形,推举几位德高望重、办事公道的人暂时负责。第一步,先统计各村可采摘的春茶面积、竹木资源、以及有相关手艺的村民;第二步,县衙派人来指导春茶采摘和简单炒制,并联系茶商试收;第三步,启动以工代赈修路计划,同时考察竹编、菌干加工等可能。
离开“洼子村”时,已是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山峦和村落上,镀上一层温暖的色彩。
迟晏回望炊烟袅袅的山村,心中勾勒着一幅未来的蓝图:崎岖山路变成坦途,优质的山茶、竹器、菌菇、药材走出大山,换来实实在在的银钱,改善家家户户的生活;县城的“靠山”品牌更加响亮,码头商船往来不息,不再是私盐的温床,而是合法贸易的枢纽;县学书声朗朗,更多的孩子有机会识字明理;仓廪充实,百姓安居……
百废待兴,任重道远。但他相信,只要官府引导得当,百姓勤劳肯干,上下同心,石埭这片饱经磨难的土地,终将焕发出应有的生机与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