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0 章(第1页)
石埭县衙,后宅书房。
烛火通明,将迟晏略显疲惫却依旧锐利的面容映在窗纸上。已是深夜,他却毫无睡意,面前摊开的不是公文,而是数份刚刚收到的密信。
一封来自府城,是钦差李崇的亲笔。信中详细告知了吴良密室遇袭、证据被劫却又意外获得“鬼面火焰令”,以及据此推断出的、横跨江淮与西南的庞大“火焰”私利网络。李崇严令迟晏在石埭加紧戒备,深挖胡三爷及“火焰”网络在本地残余势力,并设法寻找可能南逃的吴良。
另一封密信,则来自京城周继善的隐秘渠道,内容更令迟晏心惊。信中提及,皇帝已下旨软禁严松、周汝霖、王墉等严党核心,朝中清洗风暴已起。更关键的是,周继善隐约得知,锦衣卫似乎在京郊有所行动,可能与追查“火焰”网络京城据点及一名“关键证人”有关。他提醒迟晏,京城剧变必然引发江淮余孽疯狂反扑,务必万分小心,同时可借此机会,对石埭本地与严党、吴良有牵连的势力施加强大压力,迫其自乱阵脚或主动投诚。
还有一封,是严书吏从码头眼线处获得的最新线报:有人在青弋江下游的“老鹳嘴”渡口,疑似见过一个形貌与胡三爷有六七分相似的中年男子,搭乘一条不起眼的渔船往下游去了,同行的还有两个精悍的陌生汉子,像是护卫。
胡三爷果然走的是水路!而且很可能已离开池州府地界,往下游江州、乃至更远的江淮腹地逃窜。
迟晏的手指在地图上“老鹳嘴”的位置重重一点。必须立刻追查!胡三爷是串联石埭、池州与上游网络的关键活口,绝不能让他逃脱!
他正要唤人,书房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
张虎推门而入,脸色带着一丝兴奋和凝重:“大人,有发现了!”
“哦?什么发现?”迟晏精神一振。
“按照大人吩咐,对县城内所有与胡三爷、顺昌货栈有过密切往来,且在胡三爷潜逃后行迹可疑的商铺、住户进行暗查。重点排查了胡三爷一个姘头,城西‘胭脂巷’的暗娼翠红的家。”张虎压低声音,“这翠红在胡三爷失踪后,表现得过于‘平静’,既未如其他相好般惊慌失措或搬离,也未去府衙喊冤,只是闭门不出。我们的人暗中监视多日,发现她每隔两三日,便会在夜深人静时,悄悄将一小包东西埋在后院墙角的老桂花树下。”
“今夜我们趁其不备,秘密挖开了那处。”张虎从怀中掏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严实的小包袱,放在迟晏面前,“里面是这个。”
迟晏解开油布,里面是几封书信、一个巴掌大的硬皮账本,以及几块形状不规则、灰白色、质地坚硬的……石块?
他先拿起那几封信。信纸普通,字迹潦草,内容多用暗语,但结合之前掌握的线索,迟晏很快辨读出,这是胡三爷与上游某个代号为“渠首”的人物的通信,时间跨度近一年。信中提及“北边来货”、“老价钱”、“新路安全”、“打点已妥”等,显然是关于私盐运输、定价、路线及贿赂事宜。其中一封信末尾,还画着一个简略的火焰标记。
再看那账本,记录更为详细,是顺昌货栈暗账的一部分,记录了与“渠首”方面的多次“货款”交割,数额巨大,且标注了部分银钱的去向,如“孝敬府尊”、“打点漕司”、“京中开销”等,其中“京中开销”一项,多次出现“严府”、“周府”字样,虽未写全名,但指向已极为明显!
最让迟晏瞳孔收缩的,是那几块灰白色的石块。他拿起一块,入手颇沉,表面粗糙,带有明显的结晶纹理,凑近鼻尖,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独特的咸涩气味。
“这是……盐石?”迟晏看向张虎。
张虎点头,眼中闪着光:“陈郎中验看过,说是未经彻底提纯的粗盐矿石,品质颇高,并非沿海所出的海盐,更像是……矿盐!而且,他说这矿石的成色和夹杂的微量矿物,与他以前游历时在西南某些地方见过的盐矿颇为相似!”
西南矿盐!与“鬼面火焰令”、京城严松的西南关联、乃至之前出现的西南罕见毒物,全都对上了!
“火焰”网络的私盐来源,很可能就是西南的矿盐!他们通过隐秘渠道将粗盐矿石运至江淮,在闵家庄后山这类隐蔽地点加工提纯,再通过胡三爷这样的“白手套”分销出去,牟取暴利。而获取和运输西南矿盐,必然需要西南当地势力的配合,这恐怕就是“火焰”网络与西南勾连的核心!
“好!好一个胡三爷!竟将如此要命的东西藏在姘头这里!”迟晏抚掌,眼中寒光四射,“这翠红可知这些东西的紧要?”
“审过了,她只说是胡三爷月前交给她保管的,说是‘要紧的买卖凭证’,让她好生藏着,谁也不能告诉,待他‘出门回来’再取。胡三爷许诺事后给她赎身,另置宅院。这女人贪财,又畏惧胡三爷,便照做了。胡三爷失踪后,她心中害怕,既不敢报官,又舍不得丢掉这些‘凭证’,便偷偷埋了起来。”张虎道。
“胡三爷倒是精明,知道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密室里的账册信件是明面上的,这些更核心的通信、暗账和盐石样本,则藏在别处。”迟晏冷笑,“可惜,人算不如天算。这些东西,现在是我们手中的铁证了!”
他小心地将信件、账本、盐石样本重新包好。这些,加上李崇获得的“鬼面火焰令”,以及可能正在被锦衣卫控制的京城“关键证人”,足以构成一条从西南矿源、到江淮加工运输销售、再到京城权贵庇护收贿的完整证据链!
“大人,接下来怎么办?是否立刻提审翠红,顺藤摸瓜,追查那个‘渠首’?”张虎问。
迟晏沉吟片刻,摇了摇头:“翠红知道有限,再审也问不出‘渠首’的具体身份。这些信件暗账,已经提供了足够线索。当务之急,是立刻将这些铁证,连同我们之前的发现,一并密报李钦差!同时,加强追捕胡三爷的力量,务必在下游将其截获!胡三爷是活口,他的口供至关重要!”
“还有,”迟晏目光转冷,“立刻秘密逮捕与胡三爷往来密切、且在我们名单上的那几个本地商贾和胥吏!尤其是那个在户房负责誊抄、曾打探县库银钱的留用老吏,以及码头那个对特殊船只留意的帮闲。今夜就动手,防止他们得到风声逃跑或销毁证据!记住,动作要快,要隐秘,分开拘押,单独审讯!”
“是!”张虎领命,立刻就要去办。
“等等,”迟晏叫住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缓缓道,“传令下去,县衙内外,即刻起进入最高戒备。所有岗哨加倍,巡逻队次加密。我的住处周围,布置暗哨。通知严书吏,让他手下的‘民情观察员’全部动起来,密切关注县城及周边一切异常动静。我有预感……风暴,真的要来了。”
张虎心中一凛,知道大人绝非危言耸听。京城严党垮台在即,江淮余孽已成丧家之犬,困兽犹斗,最是凶险。
“卑职明白!定保大人和县衙周全!”
张虎匆匆离去。迟晏独自站在书桌前,看着那包新获得的铁证,又看了看地图上“老鹳嘴”的方向,眼神深邃。
铁证如山,脉络已清。现在,就是要利用这些如山铁证和清晰脉络,配合李崇在府城、朝廷在京城的行动,一举将这张笼罩江淮、渗透朝堂、勾连西南的巨网,彻底撕碎!
而石埭,作为这场风暴最初的引爆点,也必将迎来最猛烈的反扑。
他走到兵器架旁,指尖拂过冰冷的剑鞘,一股久违的、属于战场与生死搏杀的气息,悄然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