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1 章（第1页）

青弋江，老鹳嘴下游五十里，黑鱼荡。

这里江面陡然开阔，水流却因水下暗礁和回旋的涡流而变得湍急莫测。两岸不再是连绵的丘陵，而是大片茂密的芦苇荡和沼泽湿地，人烟罕至，只有偶尔掠过水面的水鸟和潜伏在泥沼中的爬虫，显示着这片水域的野性与荒凉。

一条不起眼的旧渔船，正趁着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悄无声息地滑入芦苇荡深处一个极其隐蔽的河汊。船篷低矮，船身吃水颇深，显然载着不轻的货物或人。

船头，一个披着蓑衣、戴着斗笠的汉子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和随风摇曳的芦苇，手中紧握着一柄分水刺。船舱内，光线昏暗，弥漫着鱼腥、汗臭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紧张气息。

胡三爷蜷缩在舱角，身上裹着一件半旧的棉袍，脸上刻意涂抹了泥污，头发散乱，早已没了往日码头一霸的威风，只剩下逃亡者的惊惶与疲惫。他身边还有两个精悍的护卫，同样神色紧绷，手不离刀柄。

“三爷，前面就是‘野狐汀’，接应的人应该就在那儿。”船尾摇橹的，是个沉默寡言的老船公，此刻压低声音说道，眼神浑浊却透着老江湖的精明。

胡三爷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嘶哑：“确定安全？这一路……太静了，静得我心里发毛。”

从石埭码头仓惶乘夜船离开，辗转多个偏僻渡口，换船，昼伏夜出，如同丧家之犬般奔逃了数日，胡三爷的神经已经绷到了极限。李崇在府城的动作、吴良的失踪、严松被软禁的风声，都让他明白，天，真的要塌了。他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顺着这条经营多年的隐秘水路，逃到“那边”在江淮更深处的某个据点，或许还能靠着手里的某些秘密和剩余的财货，换取一条生路，甚至……东山再起？

“野狐汀”是这条隐秘水路上一个重要中转点，据说有“那边”安排的人常年驻守，负责接应和传递消息。

“按规矩，应该安全。”老船公声音平稳，“这一带水情复杂，官府船只平时根本不来。就算石埭那边发现您走了水路，一时半会儿也追不到这儿。”

胡三爷稍稍松了口气，但心中的不安并未散去。他下意识摸了摸怀里硬邦邦的东西——那里藏着一本更小的、用油布和蜡封死的账册，记录着连吴良都不知道的、他与“那边”更高层人物的直接交易，以及几处只有他知道的、埋藏金银和紧要物品的地点。这是他最后的底牌。

渔船缓缓驶入河汊深处，前方出现一片略微高出水面的沙洲，洲上长满了荆棘和矮树，影影绰绰中，似乎有几点微弱的灯火闪烁，正是约定的接应信号。

“到了。”老船公停下橹，让船借着惯性缓缓靠向沙洲边缘一个天然形成的小小码头——其实就是几根歪斜的木桩。

胡三爷深吸一口气，在两名护卫的搀扶下，踏上摇晃的船板，踩上了湿滑的沙洲泥土。芦苇在夜风中发出哗啦啦的声响，更添几分诡秘。

沙洲上，三道黑影迎了上来，皆是一身黑衣，看不清面目。为首一人身材高大，声音低沉：“可是胡三爷？”

“正是胡某。”胡三爷强自镇定，“阁下是……”

“奉上命，在此接应三爷。请随我来。”高大黑衣人并不多言，转身便走。

胡三爷示意两名护卫跟上，老船公则留在船上等候。

一行人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荆棘丛，来到沙洲中央一处被树木半掩的简陋窝棚前。窝棚里点着一盏油灯，光线昏暗，勉强能看清里面除了些简单的生活用具，空无一人。

“三爷稍坐，吃些东西，歇息片刻。天亮前，会有船来接您去下一个地方。”高大黑衣人指了指窝棚里一张破旧的木桌，上面摆着些干粮和清水。

胡三爷一路颠簸，又饥又渴，见状稍稍放松警惕，走到桌边坐下，抓起一块饼子啃了起来。两名护卫则警惕地守在窝棚门口，手按刀柄。

高大黑衣人和另外两人退到窝棚外阴影处，似乎是在警戒。

胡三爷吃着饼，心思却飞快转动。接下来要去哪里？“那边”会如何安置自己？自己手里的底牌，该在什么时候、用什么方式亮出来，才能争取到最大的利益和安全保障？

然而，他刚吃了几口，忽然觉得一阵头晕目眩，腹中传来隐隐的绞痛！

“不好！饼里有……”胡三爷瞬间反应过来，猛地将手中饼子扔掉，想要站起，却四肢发软，眼前发黑！

守在门口的两名护卫也几乎同时身体一晃，扶住了门框，脸上露出惊骇痛苦之色！

“你们……竟敢……”胡三爷挣扎着指向窝棚外那三个黑影，声音嘶哑无力。

高大黑衣人缓缓转过身，走进窝棚，油灯昏黄的光线下，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冰冷的杀意。

“三爷，对不住了。”他声音平淡，“上峰有令，此路不通，您知道的太多，也该歇歇了。”

“为……为什么……”胡三爷不甘地嘶吼，嘴角溢出白沫，视线开始模糊，“我……我有账册……我知道……很多秘密……可以帮你们……”

“账册？”高大黑衣人嗤笑一声，“您怀里那本？还是翠红院子里那包？晚了，三爷。石埭那边，动作比您想的快。翠红已经吐口，东西也落到迟晏手里了。至于您怀里这本……”他一步步走近，“杀了您，自然就是我们的。”

原来……原来石埭那边已经查到了翠红！自己最后的藏匿点也暴露了！胡三爷心中一片冰凉，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淹没。他知道，自己彻底成了弃子。“那边”不仅要灭口，还要拿走他最后的底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