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6 章(第2页)
随着皇帝的叙述,殿内几位重臣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尤其是听到“死士袭击钦差属员”、“劫夺罪证”、“鬼面火焰令疑似关联西南隐秘组织”时,连最为持重的杨廷和,眼中都露出了震惊之色。
“诸位爱卿,”承平帝讲完,目光扫过众人,“事态至此,已非寻常贪腐弊案。此獠结党营私,盘踞地方,勾连边陲,豢养死士,劫杀官差,形同叛逆!江淮乃朝廷财赋重地,盐政关乎国本,岂容此等蠹虫肆意蛀空?朕意已决,严松及其党羽,必须即刻严办!然则,如何办理,方能既肃奸宄,又不致朝局动荡,还需诸位爱卿为朕参详。”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寂静。几位大臣都在消化这骇人听闻的消息,并飞速思考着对策。
首先开口的是左都御史顾佐,掌管风宪,对此等事最为敏感痛恨:“陛下!李崇、赵恒所奏,若然属实,则严松之罪,罄竹难书,十恶不赦!豢养死士,袭击钦差,已是谋逆大罪!臣请陛下立刻下旨,锁拿严松、周汝霖、王墉等人,下诏狱严审!并请旨彻查户部、通政司、都察院,肃清其党羽,以正朝纲!”
他的态度最为激烈,主张立刻动手,全面清洗。
刑部尚书金献民较为谨慎:“顾大人所言固然有理。然严松乃朝廷二品大员,党羽众多,若无十足铁证,骤然锁拿,恐引非议,且易使其党羽隐匿销毁罪证,或狗急跳墙。臣以为,当务之急,是确保证据链完整无误。李崇在江淮所获账册虽被劫,但仍有残页、令牌及人证口供。可令李崇加紧搜寻胡三等关键人证,并设法获取更多直接指向严松的物证。同时,在京城,可秘密监控严府及周、王等人府邸,防止其转移财产、销毁证据、串联同党。待证据更加充实,再行雷霆一击,方为稳妥。”
他主张外松内紧,暗中收集证据,等待时机成熟。
吏部尚书高拱素来果敢,闻言道:“金尚书所言虽是稳妥之策,然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对手已然丧心病狂,袭击钦差,可见其已感到末日将至,必会疯狂反扑。若按部就班,恐夜长梦多,再生变故。陛下,臣以为,可双管齐下。一面明旨申饬,以‘协助核查江淮钱粮盐政’为由,暂停严松、周汝霖、王墉等人职务,责令其于府邸‘反省’,实则软禁,切断其与外界的联系。一面,授权李崇,可凭钦差身份及已有证据,在必要时先行控制吴有德等地方要犯,并继续深挖严松罪证。同时,陛下可密令锦衣卫暗中查访严府,寻找密室、账册等物。如此,既不过早打草惊蛇,又能步步紧逼,压缩其活动空间,迫其露出更多破绽。”
他的方案介于顾佐的激进与金献民的保守之间,主张控制关键人物,内外同时施压。
首辅杨廷和一直沉默倾听,此时缓缓开口:“陛下,诸位同僚所言,皆有道理。老臣以为,此案关系重大,牵涉甚广,确需慎重,亦需果决。严松之罪,若查实,自当严惩不贷。然其身为户部侍郎,掌管天下钱粮,党羽遍布,骤然处置,确易引发朝野震动,甚至影响部务运转。”
他顿了顿,看向承平帝:“老臣有三议,供陛下斟酌。其一,即刻以廷寄密旨,授权钦差李崇,在江淮可临机专断,对涉案地方官员,若证据确凿、情节严重、且有串联或逃匿之虞者,可先行羁押审问,但需及时奏报。此为稳住江淮局面,防止罪证湮灭、人犯逃遁。”
“其二,京城这边,不宜立刻大张旗鼓锁拿二品大员。可依高尚书之议,明发上谕,以‘近日江淮盐粮事务繁多,需详加厘清’为由,命严松、周汝霖、王墉等人‘暂停部务,于宅中梳理条陈,以备咨询’,实为软禁。同时,陛下可密谕锦衣卫指挥使,挑选绝对可靠之干员,对严府及周、王等府邸,进行最隐蔽之监控,并设法探查其府内是否有密室、夹壁,藏匿赃证。此事须极度机密,除陛下、锦衣卫指挥使及执行者外,绝不可令第六人知晓。”
“其三,也是最关键者,”杨廷和目光深邃,“此案最终定谳,需要如山铁证,尤其是能直接证明严松指使或参与袭击钦差、勾连西南、贪墨巨款的核心证据。李崇在江淮需加紧追查胡三及‘火焰’网络上下游。京城这边,需设法找到严松与死士、与西南联系的直接证据。老臣建议,陛下可密召锦衣卫中善于审讯、精于侦缉之心腹,将李崇所获令牌图样、西南毒物等信息交予,令其暗中查访京城内与西南有关联之会馆、商号、乃至隐秘场所,看能否找到与‘鬼面火焰令’或严松相关的线索。”
老成谋国,思虑周详。既给了李崇在江淮行动的更大权限以应对危急,又在京城布下暗棋,软禁主犯,暗中侦查,双管齐下,步步为营。
次辅徐阶接口道:“杨公所言甚是。此外,陛下,都察院这边,赵恒御史可继续暗中搜集严党不法证据,并联络朝中正直敢言之士,预作准备。待时机成熟,证据齐备,便可由都察院领衔,联合六科给事中,上表弹劾,形成舆论,再由陛下下旨查办,则名正言顺,水到渠成,可最大限度减少阻力,稳定朝局。”
承平帝仔细听着几位重臣的意见,心中渐渐有了决断。他毕竟年轻,虽有乾纲独断之心,但在处置如此复杂的朝局大事上,仍需倚重这些经验丰富的老臣。
“诸位爱卿所言,深合朕意。”承平帝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便依杨先生之议,三管齐下。”
他目光如电,扫过众人:“第一,即刻拟旨,以六百里加急发往江淮,授钦差李崇临机专断之权,对涉案地方官员,可视情先行控制审问,务必保证人证安全,追查罪证,廓清地方!”
“第二,拟明发上谕,着户部右侍郎严松、通政司右参议周汝霖、都察院监察御史王墉,即日起暂停职务,于各自府邸闭门思过,梳理近年来经手之钱粮、通政、监察事务,具本详陈,以备朝廷咨访。无旨不得出府,不得会客!”
“第三,密谕锦衣卫指挥使牟斌,依杨先生所议,秘密行事。务必谨慎,若有泄密,严惩不贷!”
“第四,赵恒御史处,徐先生可暗中知会,令其继续行事,谨慎联络同道,预作准备。”
“诸位爱卿,”承平帝站起身,少年天子的身躯在殿中显得挺拔而坚定,“此案关乎国本,关乎社稷安危。朕欲借此事,整饬吏治,肃清蠹虫,重振朝纲!望诸位与朕同心协力,共克艰难!”
“臣等遵旨!定不负陛下所托!”五位重臣齐齐躬身,声音凝重而坚定。
圣意已决,旨意迅速拟就发出。一道明谕,三道密旨,如同四支利箭,从紫禁城射出,分别飞向江淮、飞向严府周府王府、飞向锦衣卫衙门、飞向都察院。
京华上空,风云骤变。一场席卷朝野的暴风雨,已然拉开序幕。
而此刻,户部右侍郎严松的府邸中,尚且一片“宁静”。严松刚刚收到吴有德递来的消息,得知吴良密室被李崇发现、但关键证据已被“自己人”劫走销毁,正在暗自庆幸,盘算着如何进一步清理首尾,应对李崇接下来的诘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