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2 章(第1页)
池州府衙后院书房。
灯烛摇曳,映照在知府吴有德那张保养得宜、此刻却略显僵硬的面容上。他手中捏着一份刚刚送达的公文副本,指节微微发白。那是钦差李崇以“核查石埭县报诸事需咨询府衙存档”为由,发出的正式行文,告知将于明日抵达府城拜会。
“这么快……就来了。”吴有德喃喃自语,声音干涩。尽管早已预料钦差会来,但当这一天真的迫在眉睫时,他还是感到一阵心悸。
书房内并非只有他一人。下首坐着一个身着灰色长衫、年约五旬、面容清瘦、眼神闪烁的中年文士,正是他的首席幕僚,人称“吴师爷”的吴良。此刻吴良的脸色比吴有德更加难看,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东翁,”吴良声音有些发颤,“李崇此行,来者不善啊。说是‘咨询存档’,实则必是为石埭之事,尤其是……为那迟晏出头而来。他第一站不去石埭,反而先来府城,分明是冲着您,冲着我来的!”
吴有德放下公文,揉了揉眉心,疲惫中带着掩饰不住的烦躁:“本官何尝不知?迟晏在石埭闹得天翻地覆,连乔家、闵家都倒了,冯简也下了狱,如今更是攀扯到府衙,攀扯到你头上!本官几次行文申饬、拖延钱粮,原是想让他知难而退,消停些。谁知他非但不退,反而变本加厉,竟将事情捅到了都察院,连钦差都招来了!”
他越想越气,猛地一拍桌子:“这个迟晏!仗着自己是庶吉士出身,有几分圣眷,便如此不知天高地厚,处处与上官作对!如今更是引来了钦差,若真被他查出些什么,你我如何自处?严大人那边,又如何交代?!”
听到“严大人”三字,吴良身体一抖,眼中恐惧更甚:“东翁,严大人前日密信严令,务必在钦差查实之前,了结所有首尾,尤其是……石埭那条线。可胡三爷失踪,生死不明,他手中那些要命的往来账册、信件,也不知落入谁手。李崇此番前来,必定追问胡三爷及与我等的关联,这……这如何是好?”
吴有德眼中闪过挣扎与狠厉:“胡三爷……但愿他识相,已经远走高飞,或者……永远闭上嘴了。至于你我与他的关联,”他盯着吴良,“吴良,你跟随本官多年,当知轻重。有些事,到了该断的时候,必须断得干净!”
吴良心中一片冰凉,知道东翁这是暗示自己,必要时需独自扛下所有,甚至……“被灭口”。他强笑道:“东翁放心,属下……属下知道该怎么做。只是,那李崇是刑部郎中,最是精明,只怕不好糊弄。而且迟晏那边,必然已向他提供了不少对我不利的线索。”
“线索归线索,没有铁证,便是攀诬!”吴有德强自镇定,“你与胡三爷的往来,可有留下白纸黑字?”
吴良仔细回想,摇头道:“紧要处皆是口传,或使用暗语代号。即便有几封寻常公务往来的文书,也于法无碍。只是……胡三爷手中,或许有他私自记录的东西。”
“那便是他的问题,与你无关!”吴有德断然道,“明日李崇到来,你便称病不出,暂避锋芒。一切由本官应对。本官是朝廷正四品知府,他李崇虽有钦差身份,无凭无据,也不敢拿我如何!至于迟晏攀扯府衙干预县政、拖延钱粮之事,本官自有说法——核查地方账目、谨慎放款,乃上官职责所在,何错之有?”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底气渐渐足了起来:“反倒是他迟晏,在石埭行事操切,激起民怨,屡生事端,更涉嫌构陷乡绅、滥用刑罚。本官身为上官,多次行文规诫,正是为了保全于他,维护地方安宁!李崇要查,也该先查查他迟晏是否称职!”
吴良见吴有德似乎有了对策,心下稍安,连忙奉承:“东翁高见!如此应对,合情合理,谅那李崇也挑不出大毛病。只是……严大人那边吩咐的,关于‘北边’那条线和‘印记’的事……”
吴有德脸色一沉,压低声音:“那件事,你知我知,绝不能再有第三人知!所有相关记录、印记,必须彻底销毁!参与过的人,妥善安置,远离江淮!李崇就算有通天的本事,只要抓不到把柄,便奈何不了我们!”
“是,是,属下立刻去办!”吴良连连点头,就要退下。
“等等!”吴有德叫住他,眼中闪过犹疑,“京城……严大人那边,可还有新的指示?”
吴良迟疑了一下,低声道:“严大人通过周先生递来最新口信,只说……‘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务必阻李崇深查,必要时,可弃车保帅,但绝不可牵连京城。’”
“弃车保帅……”吴有德咀嚼着这四个字,目光落在吴良身上,意味复杂。
吴良被他看得心中发毛,连忙躬身:“东翁,属下对您忠心耿耿,绝无二心!若有万一,属下知道该怎么做,绝不会连累东翁和严大人!”
吴有德这才收回目光,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了些:“去吧,把事情办妥。记住,只要撑过这一关,严大人不会亏待你我。”
吴良如蒙大赦,匆匆退下。
书房内只剩下吴有德一人。他走到窗边,望着府衙庭院中沉沉的夜色,脸上伪装出来的镇定渐渐瓦解,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忧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弃车保帅……严松这话,是说给他吴有德听的,还是说给吴良听的?抑或,在严松眼中,他吴有德也不过是随时可以舍弃的“车”?
石埭的事,怎么会闹到如此不可收拾的地步?那个迟晏,到底是什么来路?为何连严侍郎都感到棘手,甚至不惜动用杀手?
还有李崇……这个油盐不进的刑部郎中,明日见面,又会掀起怎样的波澜?
无数念头在吴有德脑中翻滚,让他心乱如麻。他知道,自己已身处旋涡中心,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这一夜,池州府衙后院的灯光,亮至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