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1 章(第1页)
李崇行事极为谨慎。他没有住进县衙安排的驿馆,而是包下了城中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栈整个后院,只带了两名随员,严禁闲杂人等靠近。每日里,他除了偶尔在客栈周边散步观察市井民情,大部分时间都闭门不出,仔细翻阅迟晏送来的如山案卷。
迟晏遵照李崇的指示,对外严格保密钦差查案的消息。县衙上下除了严书吏、张虎等极少数核心人员,无人知晓后院那位沉默寡言的中年客商,竟是手握密旨的刑部郎中。石埭的百姓依旧在为修路的进展、山货的外销、县学的课业而忙碌议论,仿佛那场惊心动魄的雨夜刺杀和青浦镇的离奇命案,都已被时间的尘埃渐渐覆盖。
然而,迟晏深知,这只是暴风雨前的短暂宁静。
李崇查阅案卷的第四日,派人请迟晏到客栈相见。
客栈后院的书房里,窗户紧闭,隔绝了外界的暑热与喧嚣。李崇坐在一张简陋的书案后,面前摊开着几份已经做过标记的卷宗,面色比初见时更加凝重。
“迟知县请坐。”李崇示意迟晏坐下,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切入正题,“你这几日送来的案卷,本官已大致阅毕。案情之复杂,牵连之广,远超本官离京时的预料。”
迟晏端正坐下,静待下文。
李崇拿起一份卷宗,正是关于青浦镇命案的详细记录:“青浦镇茶棚命案,死者身份不明,凶器为随处可见的山石,现场目击者无人看清凶手,看似无头公案。但结合前后发生的衙役遇袭中毒、码头凶徒刺杀未遂等事件,以及胡三爷潜逃前留下的信件中提及的‘清除碍事者’等语,此案绝非偶然,而是精心策划的构陷环节之一。目的,是制造‘因言获罪’的假象,败坏你的官声,引发民变。”
迟晏点头:“李大人明鉴。下官也是这般推断。只可惜,凶手至今在逃,死者身份亦未能查明。”
“凶手在逃,但线索未必全断。”李崇放下青浦案的卷宗,又拿起另一份,“这是你提供的,关于顺昌货栈胡三爷及其手下活动轨迹的记录。其中提到,在青浦命案发生前三日,曾有一名体貌特征与死者相似的外地书生模样男子,在胡三爷控制的一处赌坊附近出现,并与胡三爷的一名心腹有过短暂接触。虽然无法直接证明此人就是死者,但时间、地点、人物关联,都太过巧合。”
迟晏心中一动。这条线索是严书吏手下最机敏的“民情观察员”无意中探得,记录在案卷附注中,他本不抱太大希望,没想到李崇看得如此仔细。
“李大人是说,那名书生模样的男子,很可能就是胡三爷等人事先物色好的‘道具’,用于在青浦镇上演那出‘因言获罪’的戏码?”迟晏问。
“极有可能。”李崇肯定道,“胡三爷背后之人行事周密,既要构陷于你,自然要安排得看似合情合理。找一个外地来的、无人认识的书生,让他当众发表对你不满的言论,然后‘恰到好处’地被‘灭口’,再将矛头引向你,这是典型的栽赃手法。只可惜,他们算漏了两点。”
“哪两点?”
“第一,他们低估了石埭百姓对你的信任。”李崇看着迟晏,眼神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欣赏,“青浦命案发生后,虽有谣言,但大多数百姓并未轻信,反而更关注县衙如何破案。你悬赏缉凶、公开查案的举动,赢得了更多民心。第二,他们没料到,你会如此迅速地锁定并打击胡三爷的势力,迫使其仓促潜逃,留下了诸多破绽。”
迟晏微微欠身:“此乃下官职责所在,亦是县衙上下同心协力之功。”
李崇摆摆手,示意不必过谦,神色重新严肃起来:“胡三爷是关键人物。他既是石埭本地一系列破坏活动的直接指挥者,又是连接石埭与池州府衙,乃至可能更上一层的中间节点。找到他,许多谜团便可迎刃而解。你之前报称,胡三爷自码头凶徒落网后便失踪,可有新的线索?”
迟晏摇头:“胡三爷十分狡猾,其潜逃准备似乎早已做好。码头凶徒落网当夜,他便带着少数亲信和重要文书账册消失,其名下货栈、宅院中虽查封到一些物资和普通账目,但关键证据已被转移或销毁。下官已派人在全县及周边州县秘密查访,并通报各关卡留意,至今尚无确切消息。”
李崇沉吟片刻,道:“胡三爷经营码头多年,对水路陆路皆熟,且背后有人庇护,想要潜藏或外逃,并非难事。但如此重要的人物突然消失,其背后之人定然不会完全放心,必定留有联络或控制的渠道。我们可以从两方面入手:一是继续追查其可能的藏身之处或外逃路线;二是深挖其留下的关系网,尤其是与池州府衙的关联。”
他拿起一份标注着“吴师爷”的卷宗:“案卷中多次提到这位‘吴师爷’,称其是池州知府吴有德的心腹幕僚,常代表吴知府与石埭方面‘沟通’,且与胡三爷往来密切。胡三爷信件中提及的‘上意’、‘府尊吩咐’,多是通过这位吴师爷传达。此人是打通府县关节的关键。”
“正是。”迟晏道,“下官曾试图通过正式渠道向府衙询问吴师爷相关情况,但府衙回复含糊,称吴师爷乃知府私人幕友,不涉公事,对其与胡三爷的往来更是矢口否认。下官位卑言轻,难以深究。”
李崇眼中闪过一丝冷意:“私人幕友?不涉公事?却能代表知府传达‘吩咐’,干预县务,勾结豪强,构陷朝廷命官?吴有德倒是推得干净。”他顿了顿,道,“此事本官会亲自处理。吴师爷此人,必须找到并审问。”
迟晏心中稍定。有钦差亲自出面,吴有德再想包庇或推诿,就没那么容易了。
李崇又询问了关于“火焰印记”、私盐疑云、以及京城可能牵涉势力的现有线索。迟晏一一禀报,将严书吏最新整理的一份关于“火焰印记”在江淮其他州县零星出现的情报也呈上,并隐晦提及了雨夜刺杀案中杀手招供的“严大人”。
听到“严大人”三字,李崇的眉头深深皱起,但并未立刻追问细节,只是示意迟晏继续。
待迟晏禀报完毕,李崇沉思良久,方缓缓道:“迟知县,你所报诸事,桩桩件件,皆指向一个盘踞地方、勾结官府、手段狠辣、且可能通达上听的利益集团。此案已非普通地方治安或吏治案件,若查实,必震动朝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