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2 章(第2页)
同样未眠的,还有已经秘密抵达池州府城、下榻在另一处不起眼客栈的钦差李崇。
与吴有德的焦虑不安不同,李崇显得异常沉静。他正在灯下仔细研究一份刚刚由随员送来的密报。密报来自石埭,是迟晏通过特殊渠道紧急传递的。
密报中称,就在李崇离开石埭的当日下午,县衙监牢发生了一起蹊跷的“暴病”事件——一名因参与码头骚乱、与胡三爷有间接关联而被关押的混混,在单独关押的牢房中突然口吐白沫、四肢抽搐,不到半个时辰便气绝身亡。经陈郎中查验,死状与之前中毒的衙役猴子有相似之处,疑似中了同一种混合毒素,但剂量更大,发作更快。
事发时,监牢守卫并未发现外人进入,也没有可疑食物送入。唯一的异常是,前一日曾有一名自称是死者远房亲戚的中年妇人前来探监,送来一包衣物和少许吃食。衣物和剩余吃经验查无毒,但妇人送来的一个竹制水壶,内壁有极细微的刮痕,疑似曾藏匿过粉末状物品,虽经清洗,仍残留极淡的异味,与陈郎中辨出的毒素气味有几分相似。
那名探监妇人,在事发后已不知所踪。据牢头和当时值班的衙役描述,妇人面貌普通,口音略带外地腔调,自称从邻县而来,探完监便走了,未留下更多信息。
迟晏在密报中判断,此乃杀人灭口。目标正是那名可能知晓一些胡三爷或背后势力内情的混混。凶手利用探监之机,将毒物藏在容器内壁,待犯人使用后中毒身亡。此举目的,一是清除可能的人证,二是警告迟晏和李崇,对方在石埭乃至监牢内部,仍有渗透和行动能力,三是制造恐慌,扰乱查案视线。
“反应好快。”李崇放下密报,眼中寒光闪烁。自己刚离开石埭,对方就迫不及待地再次出手,而且是直接灭口在押人犯,嚣张至极,也恰恰证明了他们感到了巨大的威胁。
“大人,看来对方已经知道您到了江淮,并且开始清理线索了。”随行的刑部司员低声道。
李崇点点头:“意料之中。这反而说明,我们摸对了方向。石埭那个混混,或许知道些不重要但可能串联起线索的东西,所以他们要灭口。那个探监的妇人,是条线索,让迟晏继续追查。”
他沉思片刻,对另一名司员吩咐:“明日拜会吴有德,按计划进行。重点索要吴良问话,同时观察吴有德反应。若他推诿阻挠,便以‘协助钦差查案’为由,施加压力。另外,暗中留意府衙内外,是否有异常人员往来,尤其是与石埭方面可能有关联者。”
“是。”
“还有,”李崇补充道,“通知我们在府城的人,秘密调查吴良的背景、家眷、常去之处、交际网络,以及他近期是否与什么特别的人有过接触,或者是否有异常资产变动。此人是个关键突破口。”
“属下明白。”
部署完毕,李崇吹熄了灯烛,和衣躺在榻上,却毫无睡意。石埭监牢的灭口事件,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对手的狠辣与高效,超乎寻常。这绝不仅仅是地方豪强或腐败官吏能做到的,其背后必然有一个组织严密、资源深厚的网络。
严松……这个户部右侍郎,究竟在江淮经营了多大的势力?又涉及多深的利益?迟晏在石埭触碰到的,恐怕只是冰山一角。
翌日,辰时。
池州府衙正堂,气氛肃穆。
知府吴有德身着绯色官袍,端坐主位,努力维持着四品大员的威仪,但微微收紧的下颌和略显僵硬的坐姿,泄露了他内心的紧张。
堂下,钦差李崇一身深青色常服,仅以一枚刑部郎中的铜印示人,神色平淡,不怒自威。两名随员肃立其后。
见礼已毕,吴有德率先开口,脸上挤出一丝笑容:“李郎中奉旨南来,一路辛苦。本官未能远迎,还望海涵。不知李郎中此来江淮,所查何事?若有用得着府衙之处,本官定当全力配合。”
话语客气,却是典型的官场套话,意在试探。
李崇也不绕弯,开门见山:“吴府台客气。本官奉旨密查,确有要务。近闻治下石埭县,屡发怪案,民情不稳,更有言官风闻,牵涉府县吏治。故特来咨访,望吴府台以实情相告,并提供相关案卷存档,以便核查。”
吴有德心中暗骂,脸上笑容不变:“石埭?哦,是有一些事情。知县迟晏年轻有为,勇于任事,到任后整顿地方,缉拿不法,颇有建树。只是……年轻人嘛,难免有些操切,方法欠妥,与地方乡绅、乃至府衙沟通,偶有龃龉。本官身为上官,爱惜人才,多次行文规劝引导,皆是出于公心,盼其能稳妥行事,莫要激化矛盾,坏了地方安宁。些许小事,竟劳动钦差大驾,实在惭愧。”
一番话,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将责任全推给了迟晏的“年轻操切”,并将府衙的干预美化为“规劝引导”。
李崇不动声色:“哦?依吴府台所言,石埭诸事,皆是迟知县一人之过?那青浦镇命案、衙役遇袭中毒、码头凶徒刺杀朝廷命官,乃至豪强乔、闵二家覆灭、县丞冯简下狱,也都是因其‘操切’所致?”
吴有德语塞,没想到李崇如此直接,且对石埭情况了如指掌。他干笑两声:“这个……案情复杂,本官也只是据报得知。迟知县查案缉凶,本是分内,然其手段是否全然依法合规,是否另有隐情,本官远在府城,难以尽知。至于冯简……唉,此人贪墨不法,辜负皇恩,迟知县能将其揪出,亦是功劳一件。”
他巧妙地将冯简案归为迟晏的功劳,避开了府衙可能存在的包庇或牵连。
李崇不再与他虚与委蛇,单刀直入:“本官查阅石埭案卷,其中多次提及,府衙有一位吴良吴师爷,常代表府台与石埭方面,尤其是与一名叫胡三的商贾往来。石埭发生诸多事端,似乎皆与此人有关。本官欲传唤吴良问话,了解情况,还请吴府台行个方便。”
终于来了!吴有德心头一紧,面上却露出为难之色:“吴良?他确是本官幕友,协助处理一些文书琐事。但此人前日感染风寒,病势沉重,卧床不起,实在无法见客。且幕友乃私人所聘,不涉公事,李郎中传唤于他,恐于礼不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