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8 章(第1页)
石埭的风波,如同一块投入帝国权力中枢深潭的巨石,激起的涟漪正迅速扩散、碰撞,演化成更复杂的涡流。表面上看,池州府衙的态度转变似乎带来了一丝缓和,但水面之下,来自京城的暗涌正以前所未有的力度,搅动着各方神经。
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赵恒在初步核实石埭密报部分关键事实后,更加确信此事非同小可。他决定不再等待更确凿的证据,而是选择以“风闻奏事”的职权,结合已掌握的确切线索,草拟了一份措辞严谨、但锋芒内敛的奏疏。奏疏并未直接弹劾池州知府吴有德,而是以“访闻江淮道池州府治下石埭县,近期屡发怪案,似有奸人构陷地方良吏、扰乱新政之象,且疑有府衙胥吏牵涉其中,恐非孤立,请旨敕下严查,以靖地方”为由,请求皇帝下旨,派遣干员前往石埭及池州府彻查。
奏疏经由通政司,与其他众多公文一道,摆上了承平帝的御案。
年轻的皇帝对于石埭和迟晏这个名字,早已不陌生。从最初的破格简拔,到石埭连破大案、新政频出,再到之前关于其“操切”与“能吏”的争论,承平帝一直在默默关注。此刻,看到都察院重量级人物赵恒专门为此事上奏,且言辞间透露出此事可能涉及府县勾结、构陷朝廷命官的严重性,他的神色立刻凝重起来。
“石埭……迟晏……”承平帝手指轻轻敲击着奏疏,“赵恒向来稳重,非有确据不会轻易以此等事上闻。看来,迟晏在石埭遇到的麻烦,比之前报上来的,要复杂得多。”
他立刻召见了赵恒,详细询问。赵恒将自己掌握的情况和判断,择要禀报,虽未明言吴有德是主谋,但将线索清晰指向了池州府衙内部,尤其是那位“吴师爷”,并暗示背后可能牵扯更广的利益网络。
承平帝听罢,沉吟良久。他登基时间不长,正力图树立权威,刷新吏治。迟晏在石埭的作为,某种程度上契合了他对“能吏”、“干臣”的期望。如今这样的官员疑似被地方势力构陷迫害,若属实,不仅是对朝廷法度的公然挑战,更是对他用人方略的否定。更何况,赵恒暗示的“更广的利益网络”,很可能涉及盐政等敏感领域,这触碰了朝廷的根本利益。
“此事,卿以为当如何处置?”承平帝问道。
“陛下,”赵恒躬身道,“石埭之事,扑朔迷离,仅凭风闻与部分证据,难以定案。然其影响甚坏,若不彻查,恐寒了实心任事者之心,亦令宵小之徒愈发猖獗。臣请陛下特简刚正明察之员,赴江淮密查,一则可核实石埭迟晏所报诸情,二则可探察池州府衙乃至江淮官场是否有不法情事。如此,既可保全良吏,肃清奸宄,亦可彰显陛下圣明,整饬吏治之决心。”
承平帝微微颔首。赵恒的建议稳妥而有力。派钦差密查,既能掌握第一手情况,避免被地方蒙蔽,也给各方都留有余地。若查无实据,可平息争议;若查实确有不法,则可依法严惩,以儆效尤。
“卿心中可有合适人选?”承平帝问。
赵恒早有腹案:“刑部河南清吏司郎中李崇,为人刚直,明于刑律,曾多次参与地方大案核查,素有清名,且与江淮官场素无瓜葛,可当此任。另,可令其带一二干练吏员,并授予密查之权,便宜行事。”
“李崇……”承平帝回忆了一下,对此人有些印象,确是个能办事的。“准奏。着李崇为钦差,赴江淮道密查石埭诸事及关联情弊。赐密旨,令其毋徇情,毋畏势,务求实情速报。”
圣意既定,一道密旨和相关的任命文书迅速拟好发出。李崇接到旨意,深知责任重大,不敢怠慢,立刻挑选了两名精干的刑部司员作为助手,轻车简从,悄然离京,直奔江淮而去。
钦差出京密查的消息,虽然尽可能保密,但如此重大的动向,终究难以完全瞒过京城那些消息灵通的权贵和耳目。尤其是与吴有德利益攸关的户部右侍郎严松,几乎在第一时间就得到了风声。
严松府邸,书房内烛火通明,气氛凝重。除了严松本人,还有两人在座:一位是都察院监察御史王墉,年约四旬,面白微须,眼神灵活,是严松在言官中的重要棋子;另一位是通政司右参议周汝霖,五十出头,掌管文书通传,消息最为灵通。
“消息确凿,李崇已经秘密出京,目的地正是江淮,十有八九是冲着石埭那摊子事去的。”周汝霖将一份密报放在桌上,语气低沉。
严松面色阴沉,手指用力敲击着紫檀木桌面:“吴有德这个蠢货!本官让他敲打一下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迟晏,他倒好,搞出人命,还留下这么多把柄!如今连钦差都惊动了!李崇那个石头性子,油盐不进,他这一去,吴有德还能有好?”
王墉捻着胡须,眼中闪过算计:“严大人息怒。事已至此,责怪吴知府已于事无补。当务之急,是如何应对李崇此行。他若只查石埭,吴知府或许还能断尾求生。怕就怕他顺着藤蔓,摸到不该摸的瓜……尤其是‘北边’那条线和那些‘印记’,万一……”
严松眼中厉色一闪:“绝不能让他查到!周参议,立刻用最稳妥的渠道,给我们江淮的人传信,命令他们不惜一切代价,立刻清理所有有关的痕迹!所有知情者,要么远遁,要么永远闭嘴!所有物证,彻底销毁!尤其是‘北边’的关联和‘火焰’印记,必须抹得干干净净!”
“是,下官这就去办!”周汝霖起身应道。
“还有,”严松叫住他,看向王墉,“给吴有德去信,措辞严厉些!告诉他,他自己的麻烦自己解决干净!人绝不能落到李崇手里!至于迟晏……”他眼中闪过一丝狠绝,“既然事情闹到这个地步,这个祸根就不能再留!要么,让他彻底消失;要么,就让李崇‘查’出他该有的‘罪行’!李崇不是去查吗?那就给他准备好‘铁证’!”
王墉心中一凛,知道这是要下死手了,要么物理清除迟晏,要么就栽赃陷害,彻底坐实其罪名,让钦差查出一个“符合”他们预期的结果。无论哪种,都意味着更加凶险的较量。
“严大人,此时再对迟晏下手,是否太过冒险?钦差已在路上,若迟晏此时出事,恐怕会引来更大怀疑,甚至可能让李崇直接盯上我们。”王墉小心提醒。
“冒险?现在不动,等李崇把一切都翻出来,那才是灭顶之灾!”严松斩钉截铁道,“非常之时,当用非常手段!做得干净利落,未必不能成事。就算不成,把水彻底搅浑,让李崇查无可查,或者只能查出一笔糊涂账,对我们也是有利的!总比坐以待毙强!”
他顿了顿,对王墉吩咐道:“王御史,京城这边,舆论不能落下。你立刻联络几个信得过的言官,准备好弹章。内容嘛……就弹劾迟晏在石埭沽名钓誉、行事酷烈、滥用刑罚、激起民变,如今更攀诬上官、扰乱地方,请求朝廷严惩,以正国法视听。等江淮那边消息传来,无论好坏,立刻把这些弹章递上去!我们要在朝廷舆论上,先把迟晏钉死!”
“下官明白!”王墉拱手领命,心中快速盘算着该找哪几位御史操刀。
周汝霖也补充道:“下官在通政司,会留意所有与石埭、池州相关的公文往来,若有对我不利或需要截留的,会尽力斡旋。”
严松看着眼前这两位盟友,阴沉的脸上勉强挤出一丝冷厉的笑容:“好!有二位鼎力相助,此事未必没有转圜余地。记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石埭之事,关乎的不仅是一个吴有德,更关乎我们在江淮的布局,乃至……身家性命。务必谨慎,务必果断!”
三人又低声商议了一些细节,王墉和周汝霖方才匆匆离去,各自行动。
严松独自留在书房,望着跳动的烛火,脸色在光影中显得格外阴鸷。他没想到,一个小小的石埭知县,竟然能掀起如此大的风浪,甚至逼得他这位户部侍郎不得不亲自下场,动用多年经营的关系网来应对。
“迟晏……哼,不管你背后是谁,敢挡我的路,就必须消失!”严松低声自语,眼中寒光闪烁。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虽不完全,却也带着令人不安的震颤,传回了石埭。
迟晏通过周继善,隐约得知朝廷已派刑部郎中李崇为钦差密查,且京中似乎有不利于自己的暗流在涌动。他并不感到意外,甚至有种“该来的终于来了”的释然。
“李崇……此人为官风评尚可,素有刚直之名。”迟晏对严书吏道,“钦差密查,对我们而言,是危机,也是转机。若能借钦差之手,查明真相,揪出幕后真正的黑手,自是最好。但也要防备对手狗急跳墙,在钦差到来前后,制造事端,甚至……对我下手。”
“大人,您的安危……”严书吏担忧道。
“无妨。”迟晏神色平静,“他们若真敢来,我倒要看看,是他们派来的杀手快,还是我的剑快。”他语气平淡,却自有一股凛然不可犯的气势。“当下我们要做的,是稳住石埭局面,将各项新政成果巩固好,账目理清,证据保管好。同时,对外放出风声,就说县衙近日将有大动作,继续追查胡三爷余党及青浦命案真凶,营造一种我们正在全力查案、无暇他顾的假象。或许,能让他们稍微放松警惕,或者……提前露出马脚。”
严书吏点头:“另外,猴子那边,陈郎中说新方子效果不错,毒性已被控制住,暂无性命之忧,只是醒来还需时日。这也算是个好消息。”
“嗯。”迟晏望向窗外,夏日阳光炽烈,却照不透人心深处的诡谲,“山雨欲来风满楼。但我们石埭,经历的风雨还少吗?传令下去,各司其职,静待风云。我倒要看看,这京城吹来的风,到底能把石埭这池水,搅成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