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7 章(第1页)
石埭县衙整理出的两份内容详尽、证据链条清晰的案卷,如同两枚投入不同水潭的石子,迅速激起了截然不同的波澜。
送往池州府衙的那份公文旅程,不出所料,在府衙各房之间经历了数日的“旅行”与“研究”后,最终得到的是一封语气冷淡、措辞官样的回文。文中承认收到石埭县关于“码头商贾胡三涉嫌不法及潜逃”的报备,表示“已转相关房司核查”,并“敦促石埭县继续缉拿逃犯,妥善处理地方事务,勿使舆情扩大”。对于案卷中明确指向府衙“吴姓师爷”及可能存在的“火焰印记”团伙等关键线索,则只字未提,仿佛从未看见。至于协查缉拿胡三爷的请求,更是石沉大海,再无下文。
这种完全在预料之中的推诿与漠视,反而更加印证了迟晏的判断——府衙内部,至少是那位“吴师爷”及其背后的势力,绝对不干净,且正在竭力捂盖子。
然而,通过周继善秘密送往京城都察院的那份密报,却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引爆了本就因石埭之事而暗流涌动的朝堂。
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赵恒,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目光锐利,以性情刚直、不畏权贵、尤擅稽查地方吏治而闻名。他与次辅徐阶私交不错,对徐阶欣赏的迟晏在石埭的作为本就有所耳闻。当这份来自石埭、字字惊心的密报通过特殊渠道摆上他的案头时,他立刻意识到了其中的分量与凶险。
密报不仅详述了石埭近期发生的青浦命案构陷、衙役被袭重伤、码头商贾与府衙疑似勾结、并通过收买内部人员阻挠新政、散布谣言等系列事件,更关键的是,附上了部分确凿证据的抄件或描述:胡三爷信件中指向“吴师爷”及“火焰印记”的内容、顺昌货栈账目中的不明款项记录、被收买人员的部分供词、以及凶徒对“胡三爷”和“上面贵人”的指认。案卷逻辑清晰,证据环环相扣,虽然尚未形成直接扳倒一府之尊的铁证,但矛头直指池州府衙高层,且涉及命案、构陷、伤官等严重罪行,性质极其恶劣。
赵恒拍案而起,怒不可遏。他深知地方吏治腐败之害,更痛恨这种上下勾结、残害良民、打击正直官员的行径。迟晏在石埭所为,在他看来正是朝廷需要的实干能吏,岂容此等宵小构陷迫害?
他立刻行动起来。先是私下拜会了徐阶,出示密报,表明态度。徐阶本就力挺迟晏,闻听竟有府衙势力如此猖狂,亦是震怒,表示全力支持彻查。
得到徐阶背书,赵恒再无顾忌。他并未立刻将此事公开弹劾,而是利用都察院的职权和自身影响力,开始了一系列隐秘而高效的运作:一面派人暗中核实密报中部分可查证的信息,一面通过可靠渠道,了解池州知府吴有德及其身边那位“吴师爷”的背景、人脉、以及可能涉及的“北边生意”线索。同时,他也开始留意朝中是否有与吴有德过从甚密、或可能为其背后“贵人”的官员动向。
赵恒的动作虽隐秘,但京城官场向来没有不透风的墙。很快,一股“都察院可能要动池州”的风声便在部分圈子里悄然传开。与吴有德有利益关联或担心被牵连的官员开始坐立不安,暗中串联打听;而一些本就对吴有德或江淮盐政有看法的清流言官,则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也开始私下收集资料。
压力,如同无形的潮水,开始从京城向江淮、向池州府城蔓延。
池州知府衙门后宅,吴有德的书房内,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吴有德面色阴沉地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封京城快马密信,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信中含糊地提醒他“都察院似有异动,或与石埭有关,望早做绸缪”。虽然没有明言,但这已足够让他心惊肉跳。
“废物!全都是废物!”吴有德猛地将密信拍在桌上,对着垂手站在下首、面色惨白的“吴师爷”吴良咆哮,“看看你办的好事!让你敲打一下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迟晏,你倒好!搞出人命!还让人抓住了尾巴!现在连都察院都惊动了!你是想害死本官吗?!”
吴良,正是那位与胡三爷暗通款曲的师爷,此刻冷汗涔涔,连声音都在发抖:“东翁息怒!息怒!此事……此事确是胡三那蠢货行事不密,用了些江湖上的亡命之徒,才留下把柄。属下……属下已经让他远走高飞,绝不会牵连到东翁!”
“远走高飞?他现在是朝廷要犯!迟晏那边证据确凿,都察院一旦插手,你以为他跑得掉?就算跑掉了,他留下的那些账本、信件呢?你那个什么‘火焰’印记呢?!”吴有德越说越气,“还有,谁让你动用‘北边’的关系去搞那些‘山货’的?那是能随便动的吗?一旦被扯出来,别说你我的项上人头,就是九族都不够陪葬的!”
吴良噗通一声跪下:“东翁!属下知罪!属下也是为了替东翁分忧,那迟晏在石埭搞得风生水起,又深得徐阁老等人赏识,长此以往,必成东翁心腹大患啊!至于‘北边’的生意,只是……只是偶尔借个方便,绝不敢多用,痕迹也早已处理干净……”
“处理干净?”吴有德冷笑,“迟晏都把状告到都察院了!赵恒那个老倔头是吃素的吗?他既然盯上了,不查个水落石出绝不会罢休!胡三是个隐患,你……”他盯着吴良,眼中闪过狠厉与权衡。
吴良被他看得毛骨悚然,连忙磕头:“东翁!属下对东翁忠心耿耿,绝无二心!此事……此事尚有转圜余地!迟晏手中并无直接指向东翁的证据,最多只能咬到胡三和属下。只要……只要属下暂时避开,或者……找些替罪羊,将所有事情推到胡三和那些亡命之徒身上,说是他们为了私利,假借东翁名义行事……再动用京城的关系,压一压都察院,或可渡过此劫!”
吴有德阴晴不定地踱着步。他知道吴良说的有几分道理,但也知道这是在赌博。都察院一旦正式介入,很多事情就不好控制了。京城的关系……那位“贵人”固然位高权重,但会不会为了保他一个知府而亲自下场,与都察院、徐阁老一派硬碰硬?更何况,迟晏背后似乎也不仅仅有徐阁老,听说圣上对其也颇为留意……
“你立刻收拾东西,离开池州,去‘那边’避避风头,没有我的消息,不许露面!”吴有德最终做出了决断,“胡三那边,让他藏好,永远不要再出现!至于京城……本官自有计较。记住,管好你的嘴!若敢乱说一个字……”他眼中杀机一闪。
“是!是!属下明白!谢东翁保全!”吴良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
吴有德独自留在书房,脸色依旧难看。他知道,这场由石埭引发的风波,已经开始脱离他的掌控。迟晏这个小知县,远比他想象的更难缠,也更有能量。
他必须做最坏的打算。一方面,要尽量切割与吴良、胡三的直接联系,准备好替罪羊;另一方面,必须立刻给京城那位“贵人”递上更急迫、更“诚恳”的求援信,并附上足够的“诚意”。同时,对石埭那边……或许不能再一味强硬打压,该适当做出些“安抚”姿态,缓和矛盾,为自己争取时间和空间。
然而,无论是吴有德的切割自保,还是京城暗中的角力,都无法立刻平息石埭正在发生的一切。
石埭县衙,迟晏很快感受到了来自府衙态度上的微妙变化。之前百般刁难、拖延不批的修路款项核销,忽然顺利通过了;对于《石埭新报》的质询也不再提起;甚至府衙还发来一道公文,对石埭县衙“近期勤勉任事、维护地方安定”表示“嘉许”,并“勉励”其继续推进新政云云。
这种突如其来的“善意”,让严书吏等人既感意外,又觉警惕。
“大人,府衙这是……服软了?还是麻痹我们?”严书吏疑惑道。
“不是服软,是暂避锋芒。”迟晏看得明白,“我们递上去的案卷,尤其是京城那条线,起作用了。吴有德感到了压力,想缓和局面,争取时间。但这恰恰说明,他心虚了,他怕了。”
他走到窗前,望着院中在夏日里依旧顽强生长的草木:“但我们不能放松。猴子还躺在那里,青浦镇那条人命还未昭雪,真正的幕后黑手还未揪出。府衙的‘善意’是毒药,我们若接了,就等于默认了之前的种种刁难与构陷只是‘误会’,之前的一切努力和牺牲都可能被轻轻揭过。”
“那大人的意思是……”
“该查的,继续查。该推进的,继续推进。”迟晏语气坚定,“府衙不是嘉许我们勤勉吗?那我们就更‘勤勉’些。修路的工程,加快进度;山货外销的渠道,尽快理顺;县学和义学,按时开课;码头巡检,更加规范。同时,对胡三爷及其党羽的追查,不能停。对猴子所中之毒的解药,继续寻找。我们要让所有人看到,石埭不会因为任何压力或‘善意’而停下向好的脚步。”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深邃:“至于京城那边……既然风已经起了,那就让它刮得更猛烈些吧。严书吏,将府衙态度转变、以及我们追查胡三爷和解毒的最新进展,也写成简报,继续送给赵御史。我们要让朝廷知道,石埭的百姓在看着,石埭的正义,在等待着。”
“是!”严书吏肃然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