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6 章(第1页)
张虎带人扑向顺昌货栈的动作迅猛如雷,但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货栈大门紧闭,里面漆黑一片,悄无声息。破门而入后,只见货栈内一片狼藉,账簿、货单散落一地,值钱的细软和部分货物显然已被匆忙带走。胡三爷及其几个心腹手下,早已人去楼空,不知所踪。只在胡三爷日常处理事务的暗格里,找到几封未来得及销毁的信件和一些散碎银两。
信件内容多用暗语,但指向明确。其中一封提及“青浦之事需干净利落,勿留手尾”,落款是一个模糊的火焰纹印章;另一封则催促“码头船只近日须加强戒备,所载‘山货’需尽快转运,迟则生变”,落款处则是一个潦草的“吴”字花押。还有一份名单,记录着石埭县内几名商贾、胥吏的名字,后面标注着收取“例钱”的数额和时间,冯简、钱书吏的名字赫然在列,而名单末尾,竟也有那王记山货行东家和码头帮闲的名字,只是数额较小。
“大人,胡三爷跑了!但找到了这些!”张虎将信件和名单火速送回县衙,一脸懊恼与愤恨。
迟晏迅速翻阅信件和名单,眼神愈发冰冷。火焰纹印章,他暂时没有头绪。但那个潦草的“吴”字花押……池州知府吴有德,姓氏正对得上!即便不是他本人,也极可能是其亲信或家族中人。而名单则证实了,之前县衙内部及地方上的一些“杂音”,确实是胡三爷这条线上的人在暗中操纵、收买、散播。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迟晏将信件和名单收起,“顺昌货栈能在此地盘踞多年,与各方势力勾连,其产业、人脉、资金往来,不可能毫无痕迹。严书吏,你立刻带户房的人,全面查封顺昌货栈及胡三爷名下所有已知产业,仔细清查账目,寻找他与外界资金、货物往来的线索,特别是与府城、以及那个火焰纹印章有关的记录。”
“张虎,你带人,根据这份名单,立刻将上面所有涉及的石埭本地人员——王记东家、码头帮闲、以及其他几个标注了收钱的小吏、商户——全部‘请’到县衙来,分开问话。告诉他们,胡三爷已逃,其罪证确凿,若想减轻罪责,最好老实交代所知一切。”
“另外,”迟晏沉吟片刻,“猴子所中之毒,配方已知,但配比与药引不明。立刻将‘五步蛇毒’、‘断肠草汁’、‘鬼面菇粉’这几样东西告知陈郎中,看他是否有解毒头绪。同时,全城悬赏,征集懂得解此类混合剧毒的郎中或药师,重赏!”
一道道命令下去,整个石埭县衙如同精密而高效的机器,再次全力开动起来。
查封顺昌货栈的行动闹出了不小动静,毕竟胡三爷在码头也算是一号人物。消息迅速传开,结合之前青浦命案、衙役遇袭、全城暗查等一系列事件,石埭的百姓开始隐隐意识到,这场风波似乎并非简单的治安案件或官民冲突,其背后隐藏着更深、更黑暗的势力争斗。原本因谣言而对迟晏产生的怀疑与疏离,在县衙雷厉风行、直指要害的行动面前,开始有所松动。许多人选择观望,看这位年轻的县太爷,到底能捅出多大的窟窿,揪出多少蛀虫。
名单上的人员被陆续“请”到县衙。起初,这些人或矢口否认,或装聋作哑,但在确凿的名单记录、以及胡三爷仓皇逃窜、其部分罪证已被掌握的事实面前,心理防线逐一被击破。
王记山货行的东家最先扛不住,哭丧着脸交代,胡三爷确实找过他,许诺只要他配合抵制县衙的统一外销渠道,并暗中散布对迟晏不利的言论,事后不仅保证他的生意不受影响,还会给予额外好处。他甚至供出了胡三爷安排他接触的其他几家商户。
码头那个帮闲则招认,自己收了胡三爷的钱,任务是留意码头可疑船只和衙役动向,并及时通风报信。他指认了胡三爷与那几艘频繁往来的篷船船主之间的几次秘密接触,并提到胡三爷似乎很在意船上运的某些“特殊货物”,但具体是什么,他也不清楚。
其他几个被收买的小吏和商户,供述大同小异,多是受利益驱使,为胡三爷提供一些内部消息或配合制造些小麻烦。他们的供词,拼凑出了胡三爷在石埭编织的一张虽不庞大、却颇具渗透力的关系网,其核心目的就是监控迟晏施政、制造障碍、并伺机进行更恶毒的攻击。
然而,关于胡三爷的上线,那个“上面的贵人”,这些人皆一无所知,只知道胡三爷偶尔会去府城“汇报”,回来时往往意气风发,且手头阔绰。
真正的突破口,来自对顺昌货栈账目的彻底清查。
严书吏带人熬了整整一夜,将货栈数年来的账本翻了个底朝天。胡三爷做事谨慎,明面上的账目做得四平八稳,难以看出破绽。但在核对一批两年前陈旧货款的收支时,一名心思缜密的新招募书吏发现了几笔数额不大、但去向不明的“疏通费用”,收款方记录极其模糊,只写“府城打点”。顺着这条线往下追,在一本被老鼠啃噬了部分、几乎被当作废纸丢弃的旧记事簿残页上,他们发现了一段残缺的记录:
“……腊月十五,送‘吴师爷’年敬,纹银二百两,玉璧一双……嘱‘北边’生意照应……‘火焰’印记货,已妥……”
“吴师爷”!府城!火焰印记!这几个关键词,与之前信件中的“吴”字花押和火焰纹印章瞬间对应起来!
“大人,看来胡三爷在府城的靠山,很可能就是这位‘吴师爷’!而且是知府衙门的师爷!”严书吏兴奋中带着凝重,“那‘北边’生意,会不会就是指私盐?‘火焰’印记货,是否就是他们往来信物或特定货物标识?”
迟晏看着那残破的纸页,眼中寒光闪烁。吴师爷……知府衙门的幕僚,位卑而权重,往往是官员心腹,掌管机要,沟通内外。若真是此人,那么几乎可以断定,池州知府吴有德即便不是主谋,也定然知情,甚至可能就是默许或背后的支持者!
“好一个‘吴师爷’!”迟晏冷笑,“严书吏,将这条线索,连同之前那些信件、名单、以及胡三爷在逃、其手下凶徒落网的口供,全部整理成详实的案卷。注意,案卷中暂时不要直接提及吴知府,只客观呈现证据链指向府衙某‘吴姓’师爷及可能存在的‘火焰’印记团伙。”
“大人的意思是……”
“这份案卷,我们要同时送两份。”迟晏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一份,按正常程序,呈送池州府衙,并附文请求府衙协查缉拿在逃要犯胡三爷,及核查其与府衙人员往来之情。这是明面上的程序,也是试探。”
“另一份,”他压低声音,“我会通过渠道,密送京城,直接递到都察院某位与徐阁老关系尚可、且以刚直著称的御史手中。内容可以更详细些,点明石埭新政受阻、命案构陷、衙役遇袭等事背后,疑似有府衙幕僚乃至更高层势力插手地方、打击异己。请求朝廷关注,派员核查。”
严书吏倒吸一口凉气:“大人,这……这是要直接捅破天了!万一……”
“没有万一。”迟晏语气坚定,“吴有德软刀子割肉,步步紧逼,甚至纵容手下谋害人命、伤我衙役,已触碰底线。若再忍让,石埭永无宁日,我也可能步冯简后尘。既然他敢做,就要承担后果。朝廷自有法度,我相信,圣上也不会允许这等勾结地方、残害百姓、构陷朝廷命官之事逍遥法外!”
他顿了顿,又道:“当然,我们并非毫无准备。猴子中的毒,配方已知,胡三爷在逃,但其手下凶徒落网,供词确凿。顺昌货栈查封,账目证据部分在手。府城那位‘吴师爷’,只要朝廷或省里真的下来查,顺着胡三爷这条线,不难揪出。我们现在需要做的,就是把这些证据做实、做铁,然后,将球踢到该去的地方。”
严书吏明白了迟晏的意图。这是要借力打力,利用更高层的权力和律法,来反制来自府衙甚至更上层的压迫。风险极大,但也是打破目前石埭困局的唯一出路。
“卑职明白!这就去办!”严书吏郑重领命。
就在县衙紧锣密鼓整理案卷、准备双线出击之际,关于解毒之事也有了进展。陈郎中结合那几样毒物特性,翻阅了大量医书古籍,又请教了两位被悬赏吸引来的老药师,终于摸索出一个以“七叶一枝花”、“半边莲”、“地锦草”为主,佐以几种清热解毒药材的方子,虽不敢保证完全解毒,但理论上可以中和大部分毒性,延缓发作,为寻找真正的解药或配比争取更多时间。
药立刻煎了给猴子灌下。或许是方子对症,或许是猴子年轻体健,亦或是迟晏之前剜□□毒处理及时,服下药后,猴子原本灰败的脸色竟有了一丝血色,抽搐也减轻了许多,虽然依旧昏迷,但脉象似乎平稳了些许。这无疑是个好消息,也让县衙众人沉重的心情稍缓。
石埭的夏夜,依旧闷热多雨。但县衙之内,灯火通明,人人各司其职,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大战将至前的紧张与肃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