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3 章(第1页)
迟晏的判断很快得到了部分验证。
张虎带人近乎梳篦般地排查青浦镇及周边,虽然未能直接锁定可疑的外来投宿者,却在镇子西头一个独居的跛脚篾匠处,发现了一丝不寻常。这篾匠手艺尚可,平日深居简出,与邻里交往不多。据其邻居回忆,命案发生前两日,曾有个面生的货郎在篾匠家附近转悠,似乎还进去过,时间不长。邻居当时没在意,只记得那货郎身形颇高,走路有点外八字。
“货郎?”张虎立刻警觉,这与之前县学事件中那个兜售劣质豆酱的“货郎”特征有相似之处,都是突然出现、完成特定任务后消失。他立刻秘密拘传了篾匠。
起初,篾匠咬定只是那货郎来卖些针头线脑,自己买了点,并无其他。但在张虎出示了从篾匠家角落搜出的、与货郎所售针线档次不符的几枚崭新铜钱,以及邻居关于货郎进出时间的指证后,篾匠的心理防线崩溃了。
他哭诉道,那货郎并非真来卖货,而是给了他一些钱,让他留意镇上这几日的动静,尤其是关于县衙修路、收山货的议论,以及有没有外来生面孔打听县里的事。货郎承诺,事后还有酬劳。至于货郎的来历、目的,篾匠一概不知,只隐约听货郎提过一句,说是“东家想知道石埭的民情到底咋样”。
这条线索,虽然依旧未能指向具体主使,却证实了青浦镇确有外部势力的眼线在活动,且其任务就是搜集“民情”,很可能为后续行动提供情报。
几乎同时,周大山那边的“民情观察员”也带来了有价值的信息。一名观察员在青浦镇附近山村走访时,听一个老猎户提起,命案发生前一天傍晚,他在镇子后山打柴,曾看见两个陌生汉子从一条很少有人走的小路下山,行色匆匆,其中一人肩上似乎扛着个不大的包袱。老猎户当时觉得奇怪,因为那条小路通常只有采药人或猎户才走,且那两人穿着不像山里人。
张虎立刻带人沿那条小路勘查,在半山腰一处背风的岩石后,发现了有人短暂停留的痕迹——几处杂乱的脚印,一些新鲜的食物残渣,还有一个被掩埋但未完全埋好的火堆灰烬,灰烬中检出未燃尽的劣质烟草碎末。这与老猎户的描述吻合。
更重要的是,在灰烬旁,张虎发现了一小截被丢弃的、用来捆绑东西的麻绳,绳结打法颇为特殊,不是本地常用的样式,倒像是……水手或常年跑船之人惯用的“渔人结”。
“码头!”张虎立刻联想到严书吏之前提到的、那个对几艘可疑篷船格外留意的帮闲,以及那几艘频繁往来却货少的篷船。难道凶手是通过水路来到青浦附近,再走山路潜入镇子?作案后原路返回?
严书吏对内部可疑人员的监控也有突破。那个户房老吏,近日与县城一家小当铺的掌柜走动频繁。经查,那当铺掌柜有个远房侄子,就在码头其中一艘可疑篷船上当船工。而码头那个帮闲,则被发现曾偷偷塞给一个新来的巡检衙役一小块碎银,试图打听那几艘船每次靠岸卸货的详细时间和交接人。
所有线索,如同散落的珠子,开始被一根无形的线隐隐串联起来:外部眼线搜集青浦民情——可疑人员通过后山小路潜入——命案发生——凶手可能通过水路转移或接应——县衙内部有胥吏、帮闲与码头可疑船只存在联系,并试图打探消息、制造恐慌。
虽然依旧缺乏直接证据将命案与幕后主使挂钩,但一条从外部渗透到内部、从情报搜集到暴力实施、再到事后转移和内部策应的行动链条,已隐约浮现出其狰狞的轮廓。
对手的缜密与狠辣,让迟晏也感到一丝寒意。这绝不仅仅是地方残余势力的反扑,而是有组织、有预谋、分工明确的系统性攻击。
“大人,现在基本可以断定,青浦命案是外部势力勾结内部眼线所为,目的是构陷于您。”严书吏汇总情况后禀报,“码头那几艘篷船极可能是他们往来运输人员、传递消息甚至转移凶手的工具。是否立刻收网,查封船只,抓捕相关可疑人员?”
张虎也摩拳擦掌:“只要拿下船上的人,严加审讯,不怕问不出主谋!”
迟晏却摇了摇头,神色异常凝重:“不,暂时不要动码头。”
“为何?”张虎不解。
“你们看,”迟晏指着地图上青浦镇后山小路与码头的位置,“凶手作案后,若真从后山小路返回码头,意味着他们熟悉这条隐秘路径,且行动迅速。能在众目睽睽之下,用一块石头精准击毙目标后脑,一击毙命,随即在混乱中远遁,不留痕迹……这绝非普通地痞或受雇打手能做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张虎和严书吏:“能用石头打死人的功夫不一般。这需要极强的腕力、精准的眼力、以及对时机、角度的精确把握。寻常武夫,或许能用刀剑杀人,但用随手捡的石块在那种环境下完成致命一击,非经过特殊训练、或者身怀绝技者不可为。”
严书吏闻言,脸色一变:“大人的意思是……凶手可能是……军中悍卒?或者,江湖上擅长暗器、投掷的高手?”
“都有可能。”迟晏沉声道,“无论是哪种,都意味着对手派出的,是真正的‘杀手’,而非乌合之众。这样的人,警觉性极高,反抗能力也强。我们现在去码头抓人,若他们就在船上,必然拼死反抗,码头人多眼杂,一旦发生激战,难免伤及无辜,也更坐实了‘县衙武力镇压’的谣言。若他们不在船上,只是普通船工,我们打草惊蛇,真正的凶手便会远遁,再难寻觅。”
“那……难道就任由他们逍遥法外?”张虎急道。
“当然不是。”迟晏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如鹰隼般的光芒,“既然确定了他们的行动链条和可能藏身、转移的节点,我们不妨换个打法。他们想用一条人命来污我,我就用擒获真凶来破局!”
他指向地图上的码头:“这几艘船是关键。他们频繁往来,必然有固定的停靠点、接应人。严书吏,让你的人继续盯紧码头那个帮闲和户房老吏,同时,对那几艘篷船进行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隐蔽监视,记录每艘船出入时间、载货情况、上下船人员特征,尤其注意是否有非船员身份、举止异常者登船或下船。不要惊动他们。”
“张虎,你挑选五名绝对可靠、身手最好、且擅长隐蔽追踪的弟兄,由你亲自带领,换上便装,在码头外围及通往县城、青浦等方向的要道秘密布控。一旦发现可疑人员从船上下来,或者有符合凶手特征(如身形矫健、眼神锐利、可能携带特殊物品)的人试图登船,不要打草惊蛇,远远跟上,确定其落脚点和最终去向。”
“记住,”迟晏语气严肃,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你们的任务是跟踪和锁定,不是抓捕。没有我的命令,绝对不许动手!凶手武功高强,且可能有同伙接应,贸然行动,不仅可能抓不到人,还会让我们的人陷入险境,甚至让整个计划暴露。”
张虎和严书吏凛然应诺。
迟晏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渐渐沥沥下起的夏雨,声音低沉却充满决断:“对手派出了猎犬,我们就放出更耐心的猎手。他们要玩阴的,我们就陪他们玩到底。但最后的收网,必须由我亲自来。我要亲眼看看,到底是谁,在背后操控这一切,用如此卑劣残忍的手段,对付石埭的百姓,对付我迟晏!”
他转过身,脸上再无平日示人的温文与沉静,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经磨砺、源自无数次生死穿越而沉淀下的冰冷与杀意,虽只是一闪而逝,却让张虎和严书吏都感到心头一凛。
“去准备吧。保持联络,一有确凿行踪,立刻报我。”迟晏挥了挥手。
两人躬身退出。二堂内,只剩下迟晏一人。雨水敲打着窗棂,发出细密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