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2 章(第1页)
青浦镇命案如同一块投入死水的巨石,在石埭激起的不仅是涟漪,更是汹涌的暗流与弥漫的疑云。尽管县衙告示悬赏、张虎严书吏全力侦查,但案情进展却如同陷入泥沼。
死者身份始终成谜。严书吏带人仔细检验了其衣物、随身铜钱,甚至请了经验丰富的成衣铺掌柜和钱庄伙计辨认,皆无线索。衣物是市面上常见的粗棉布,针脚普通;铜钱是流通多年的旧制钱,磨损严重,来源无从追溯。死者口音略带北方腔调,却又混杂着些许江淮土语,难以准确界定其籍贯。仿佛此人是从天而降,又凭空消失,只留下一个冰冷的谜团和一具指向迟晏的尸首。
凶手的踪迹更是杳然。茶棚后方及可能的掷石路线上,除了杂乱的脚印和车辙,未发现任何有价值的痕迹。张虎带人搜查了青浦镇及周边所有可能藏匿或逃离的路径、荒屋、山林,询问了无数镇民和当日赶集的乡民,得到的多是茫然摇头或含糊不清的“好像看到个人影闪过”之类无用的信息。那块作为凶器的山石,普通得不能再普通,青浦镇附近的山坡上随处可见。
破案的黄金时间在一点点流逝,而民间的恐慌与猜忌却在发酵、膨胀。
县衙的悬赏告示旁,开始出现一些用木炭或劣质墨汁涂写的歪斜字句:“杀人灭口,天理何在?”“青天?黑天!”虽被衙役及时清洗,但那种无声的抗议与指控,如同毒蔓般在坊间滋长。
青浦镇义学工地的阻挠并未升级为大规模冲突,但施工进度已近乎停滞,本地招募的几名帮工陆续托词退出。镇上王记山货行暂停收购的影响开始显现,一些靠卖山货贴补家用的农户收入骤减,怨气自然转嫁到了“搞出事端”的县衙头上。
更令人不安的是,县城及几个大镇开始流传一份手抄的“匿名揭帖”,内容极其恶毒,不仅详细描述了青浦命案,还将之前县学“中毒”、工地“破坏未遂”、码头“冲突”等事一一串联,指控迟晏为掩盖施政失败、排除异己,不惜罗织罪名、陷害乡绅、甚至纵凶杀人!揭帖文笔老辣,煽动力极强,且在一些关键细节上竟有几分似是而非的真实,显然是深知内情者所为。
这份揭帖流传极快,虽被衙役收缴销毁了一批,但抄本众多,防不胜防。它的出现,使得原本还有些将信将疑的中间派百姓,也开始动摇。茶馆酒肆里,公开议论迟晏的声音少了,但那种压抑的、带着怀疑与畏惧的沉默,更加让人心惊。
压力不仅来自民间。
池州府衙的公文再次雪片般飞来。这次不再纠缠于修路款项的细节,而是直接质询青浦镇命案,要求石埭县衙“限期破案,缉拿真凶,详查死者身份背景及与地方舆情之关联”,并“妥善安抚民情,勿使事态扩大”。字里行间,透着居高临下的问责与不信任。更有府衙刑房的书吏私下递话,暗示“若案情久拖不决,恐影响上官考绩,乃至朝廷观感”。
与此同时,严书吏暗中监控的那几个可疑胥吏和帮闲,活动虽然依旧隐蔽,但传递消息的频率似乎有所增加。尤其那个户房老吏,竟在一次“无意”的闲聊中,向同僚感叹“县库钱粮如今支应各处,修路、兴学、悬赏、查案,开销如流水,也不知还能支撑多久”,言语间颇多忧色,实则是在散布县衙财政即将枯竭的恐慌。而码头那个帮闲,则对几艘近期频繁往来、却似乎并未装载多少货物的小型篷船格外关注,并试图向新来的巡检衙役打听这些船的底细。
种种迹象表明,对手正在多线施压:民间舆论上抹黑污蔑,制造恐慌;上层关系上借助府衙施压,制造不信任;内部则散布财政恐慌、打探敏感信息,试图从内部瓦解迟晏的施政基础。
县衙二堂,灯火常明至深夜。迟晏、严书吏、张虎、以及被紧急召回的周大山等人,连日商议对策,人人脸上都带着疲惫与凝重。
“大人,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张虎性子急,忍不住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咱们查案查不到头绪,流言却越传越凶。干脆,我带人把那几个暗中搞鬼的胥吏和商贾先抓起来,严刑拷打,不信问不出幕后主使!”
“不可。”迟晏摇头,声音因熬夜而有些沙哑,但目光依旧清醒,“无确凿证据,贸然抓人,只会坐实我们‘罗织罪名’、‘滥用刑罚’的指控,正中对手下怀。那几个胥吏和商贾,最多是被人利用的棋子,抓了他们,打草惊蛇,真正的黑手会藏得更深。”
“那难道就任由他们污蔑捣乱?”张虎愤然。
“当然不是。”迟晏站起身,走到悬挂的石埭地图前,目光落在青浦镇的位置,“对手这一连串组合拳,看似凶猛,实则暴露出他们的急躁。他们不再满足于小打小闹的破坏,而是要一举将我击垮。这意味着,他们可能感受到了某种压力,或者……他们的时间也不多了。”
他转过身,看向众人:“青浦命案是关键。此案不破,我们永远被动。但破案,不一定非要沿着凶手留下的痕迹去追。”
“大人的意思是……”严书吏若有所思。
“死者身份不明,或许正是突破口。”迟晏缓缓道,“一个来历不明的人,突然出现在青浦,发表针对我的言论,然后被精准灭口。这说明,对手对青浦的情况很熟悉,能提前安排人混入,并能准确掌握集市的时间和茶棚的位置。这个人,或者说安排这个人来的人,必定在青浦镇或附近有落脚点、有眼线、甚至……有同伙。”
“张虎,你带人,重新梳理青浦镇及周边村落,所有在命案发生前后数日内新出现的、或行为异常的流动人口。不仅仅是陌生面孔,也包括那些平时不常赶集、却突然出现在集市上的本地人。尤其留意是否有独居、租住、或借宿在亲朋处的外来者。”
“严书吏,你继续深挖那几个可疑胥吏和帮闲的社会关系,看看他们与青浦镇有无关联——比如是否有亲戚在那里,是否经常去,是否与青浦的某些人有往来。同时,查一查府衙近期是否有与青浦镇相关的异常公文往来,或者……是否有非正式的人员接触。”
“周大山,”迟晏看向这位越来越沉稳的劝农协理,“你带几个可靠的‘民情观察员’,以关心春耕、了解山货滞销为由,深入青浦镇及附近山村,与百姓拉家常,听听他们对命案的真实看法,也留意是否有外来人最近在打听县衙的事、或者收买人心、散布流言。记住,要自然,不要暴露意图。”
分派完任务,迟晏揉了揉眉心:“对手想用迷雾困住我们,我们就一点一点拨开这迷雾。他们动作越多,留下的痕迹就可能越多。眼下最重要的是稳住县衙内部,确保钱粮调度、政令通行不受影响。严书吏,县库账目务必清晰,对外支出一笔一笔都要有据可查。修路、兴学的工程,进度可以放缓,但不能停。码头巡检,照常运行,对那几艘可疑篷船,加强监控,但先不要打草惊蛇。”
“另外,”他补充道,“那份匿名揭帖,内容毒辣,绝非普通百姓或胥吏能写出。其文风、用典、对官场套路的熟悉,倒像是个失意文人或落魄师爷的手笔。留意县城中那些靠卖文、代笔为生,又与旧势力可能有关联的文人。”
众人领命而去。二堂重归寂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