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1 章（第1页）

石埭的夏日，在表面渐趋安宁、内里暗潮汹涌中悄然流逝。迟晏针对府衙刁难、地方抵触、暗流涌动的应对策略，初显成效，却也让对手的触角变得更加隐秘难寻。

府衙那边，公文拉锯仍在继续。石埭户房的书吏几乎成了“账目解释专员”，应对着池州府户房各种吹毛求疵的质询。迟晏知道这是消耗战，他让严书吏在据理力争的同时，也备好了另一手——通过周继善的渠道，将石埭修路的必要性、工程款使用的透明账目以及府衙无理拖延的情况，以“地方实务交流”的形式，递送到了都察院某位素以严核钱粮著称的御史案头。这并非正式弹劾，更像是一种“提醒”和“备份”，让更高层知晓石埭的困境，对吴有德形成一种无形的威慑。此招颇为冒险，可能激化矛盾，但迟晏判断，若一味被动忍受，只会让府衙变本加厉。

地方商贾的抵触情绪，在周大山等人反复沟通和县衙释放的合作诚意下，略有缓和。最大的两家山货行东家松了口，愿意尝试参与县衙牵头的统一外销试点，但态度仍显观望。迟晏也不急迫，一面继续推进试点，一面真的开始筹建一个小型的“官督商办”货栈，选址就在码头附近，由一名新招募的、懂些商事且为人正直的文书负责筹备，以示县衙有备选方案，并非受制于人。

工地和市井的暗流，在张虎加强巡查和抓了几个散播谣言、意图煽动的小地痞公开惩处后，表面上平静了不少。但严书吏暗中盯梢的名单上，那几个可疑胥吏和帮闲，活动似乎更加谨慎，却也并未停止。他们与外界的接触多通过茶馆闲谈、夜市偶遇等极其自然的方式，传递的信息也多为家长里短、市井传闻，难以直接定罪。然而，严书吏发现，其中一个在户房负责誊抄文书的留用老吏，近期频繁“无意中”打探县库现存银钱、尤其是抄没款项的动用与结余情况；另一个在码头巡检司做帮闲的，则对过往商船中是否有固定船只、特殊标记的货物流向格外留意。

这些细微的异常，像水面下悄然移动的暗影，虽不掀起波澜，却预示着更深的潜流。

然而，真正打破这僵持局面、将暗处的较量推向明处的，是一起看似意外、却疑点重重的事件。

这日，距县城三十余里的青浦镇，逢五赶大集。四里八乡的百姓汇聚于此，买卖山货、布匹、农具，人声鼎沸，热闹非凡。镇子东头，县衙正在筹建的义学选址旁，是一片相对开阔的场地，临时搭起了几个茶棚、小吃摊。

时近正午，日头毒辣。一个茶棚里，几名歇脚的脚夫和行商正议论着县里修路和山货外销的新鲜事，话题不知怎的，就转到了对县衙新政的微词上。一个戴着破草帽、满脸风霜的老汉叹了口气：“路是修了，可咱们青浦这段，听说是因为钱粮被府里卡着，进度最慢。山货外销说是好事，可镇上王记山货行收咱们的毛栗子，价钱压得比往年还低，说是什么‘统一标准’，品相差一点的都不要……”

旁边一个尖嘴猴腮的货郎立刻接话：“可不是嘛！新官上任三把火，烧来烧去，还不是烧到咱们小民头上？以前乔家闵家在的时候，虽然霸道，可收东西爽快，价钱也还过得去。现在倒好，规矩多了，钱难赚了！听说县衙自己还要开货栈，这不是跟咱们抢饭吃吗？”

茶棚里顿时议论纷纷，抱怨声四起。那老汉又嘟囔了几句迟晏年轻不知民间疾苦之类的话。

这时，邻桌一个一直闷头喝茶、穿着半旧青衫、像是落魄书生的中年男子，忽然放下茶碗，冷笑一声道：“你们知道什么？那位迟青天，心思可不在你们这点毛栗子山货上！人家眼睛盯着的是京城！在石埭搞这些，不过是捞政绩、博名声的踏脚石罢了！等名声赚够了，拍拍屁股一走，留下这堆烂摊子，谁管你们死活？”

这话说得尖刻，顿时吸引了更多人的注意。有人追问，书生模样的男子却又不肯多说，只含混道：“府里为什么卡他钱粮？还不是因为他做事太绝，不懂规矩，得罪了人！等着瞧吧，有他难受的时候！”

这番对话，本只是市井闲谈中的寻常牢骚，虽有些出格，也算不上什么大事。然而，就在那书生模样男子说完话，起身准备离开茶棚时，异变陡生！

不知从哪里飞来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块，带着尖锐的破空声，不偏不倚，正砸在那书生模样男子的后脑勺上！

“噗”的一声闷响，男子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扑倒在地，后脑鲜血汩汩涌出，瞬间染红了地面。

茶棚内外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惊恐的尖叫和混乱！

“杀人了！杀人了！”

“谁扔的石头？！”

“快报官！快叫郎中！”

现场顿时大乱。人们惊慌四散，又忍不住围拢过来看热闹。青浦镇的里正和保甲闻讯赶来，一面控制现场，一面火速派人往县城报信。

消息传到县衙，迟晏立刻意识到此事非同小可。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以如此暴烈的方式袭击一个刚刚发表了对知县不满言论的人，这绝不是简单的口角或意外！其用意，狠毒而险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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