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0 章(第1页)
石埭的夏天,在惊心动魄的追捕与尘埃落定的审判后,似乎终于迎来了短暂的平静。东山主道拓宽工程进展顺利,野茶岭段已能并排通行两辆马车,山货出山的效率明显提升。县学书声琅琅,蒙童人数稳定增长,青浦镇和西山坳的义学选址已定,正在募请塾师。码头税银逐月小幅增加,孙不二管理下的巡检司运作日渐规范,往来商船虽有抱怨查验耽搁,却也认可了此处的公平,少了以往的层层勒索。
《石埭新报》已成了县城百姓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每逢发报日,报刊亭前总会聚集不少人,识字的高声念诵,不识字的侧耳倾听,议论着上面的新鲜事。一百两悬赏虽无人领取(钱书吏是自首式招供),但“民情观察员”制度却渐渐深入人心,陆续又有不少踏实肯干的百姓通过审核加入,迟晏借此构建的民间信息网络,愈发细密。
迟晏将主要精力转向了新政的深化与巩固。他督促户房重新厘定田亩赋税册籍,清理历年积欠,对确有困难者酌情减免或分期;鼓励垦荒与副业的政令开始显现效果,后山几片缓坡上出现了新开垦的痕迹,一些心灵手巧的妇人开始批量编织竹器、采集山菌,由县衙牵线,与县城甚至外地的商号建立了初步的收购关系。
一切似乎都在向好发展。迟晏甚至开始构思,待秋收后,利用部分抄没款项的结余,在县城修建一座小型的公共仓廪,兼做平粜与赈济之用;还计划请孙教谕牵头,编纂一册简易的《石埭风物志》,记载本地物产、风俗、山水,既资教化,或许还能吸引些外界的注意。
然而,平静的水面之下,潜流从未止息,甚至因表面的安宁而变得更加湍急凶险。
第一道波澜,来自府衙。
池州知府吴有德最近的日子不好过。京中“贵人”的申饬如同鞭子抽在背上,让他又惊又怒。惊的是自己办事不力,已引起上头极大不满;怒的是迟晏这个愣头青,不仅没在石埭的泥潭里沉下去,反而越折腾越风光,连累自己受责。他必须有所动作,既是给上头交代,也是维护自己作为上官的权威。
于是,针对石埭县衙的各类公文,府衙各房开始变得格外“严谨”甚至“挑剔”起来。
石埭报请核销第一批修路工程款项的详单被打回三次。第一次说“用工明细不详”,第二次说“石料采购价高于市价两成,需说明”,第三次则质疑“民夫伙食开销占比过高,恐有虚报”。每次驳回,理由都看似冠冕堂皇,符合规程,却明显带着吹毛求疵和拖延的意味。
迟晏让户房据实逐一回复,附上更详细的用工记录、石料供应商的市价比对、以及伙食开支的明细,并请府衙可随时派人下来核查。回复递上去,又如石沉大海,许久没有下文。
紧接着,府衙工房行文,要求石埭县衙上报《石埭新报》的“创办缘由、人员编制、经费来源及使用明细”,并“鉴于报纸内容涉及官府政令,为免淆乱视听,请将往后各期样报提前送府衙备核”。
这已近乎直接的干预和审查。迟晏心中冷笑,知道这是冲着自己“擅专”、“标新立异”来的。他让严书吏整理了一份简明报告,说明报纸乃为“宣示政令、沟通民情、澄清谣诼”而设,人员均为县衙吏员兼职,经费从抄没款项之“公益”部分列支,账目清晰。至于“提前送核”,他以“报纸时效性强,且内容皆为已公开之政令事实,为免贻误,恐难提前”为由,委婉但坚定地顶了回去。
府衙碰了个软钉子,暂时没了下文,但迟晏知道,这只是开始。
更麻烦的,是来自地方内部的暗涌。
这一日,严书吏面色凝重地带来一个消息:近日,县城中几家较大的山货行和商铺,背后东家似乎聚在一起商议过什么,随后,这几家对县衙牵头组织的山货统一外销渠道,态度变得暧昧起来,开始以“价格偏低”、“要求苛刻”等理由,拖延或减少收购量。
“大人,据‘观察员’私下打探,好像是有人在中间传话,说县衙搞这个统一渠道,是想垄断利益,挤压本地商家的生存空间。还暗示……说大人您与外地大商号有私下协议,从中抽成。”严书吏低声道。
迟晏眉头微蹙。统一外销渠道,是他为了改变以往山货被本地奸商压价收购、农民获利微薄的局面,试图建立的一种更公平、更有议价能力的模式。这必然触动原有中间商的利益。有人借此煽风点火,并不意外。
“可查到是谁在中间联络、传话?”
“很隐蔽,是通过一些不起眼的帮闲、跑腿传话,源头难查。但几家商铺的东家,都与之前乔家、闵家有些生意往来,或者受过冯简的‘关照’。”严书吏道,“另外,最近城中赌坊、暗娼馆那些地方,也有些流言,说县衙新政断了大家的‘财路’,逼得人没活法,迟早要出乱子。”
迟晏明白,这是有人在利用利益受损者和地痞无赖的不满情绪,试图从经济和社会秩序层面给他制造麻烦,动摇他的施政基础。
紧接着,工地那边也传来不太好的消息。负责青浦镇路段施工的工头汇报,最近有陌生人在工地附近转悠,向一些民夫打听工钱发放是否及时、有没有被克扣,并隐约透露“别处有更赚钱的活计”。虽未直接煽动闹事,但已有少数民夫心思浮动。
“大人,这像是有人在挖墙角,或者……为下一步闹事做准备。”张虎判断。
迟晏站在县衙二堂的窗前,望着庭院中那株在夏日里郁郁葱葱的槐树,眼神深邃。府衙的刁难,地方商贾的抵触,底层暗流的蠢动……这些麻烦看似分散,却几乎在同一时间段涌现,且都指向他的新政核心——修路、沟通、经济、民心。
这不是巧合。是有只无形的手,在背后协调推动,试图多管齐下,让他顾此失彼,疲于奔命。
“闵少峰虽死,钱书吏下狱,但他们背后的网络,并未完全清除。”迟晏缓缓道,“或者说,有新的力量,接过了针对我的接力棒。府衙的态度转变,就是明证。”
“大人,我们该如何应对?”严书吏问道。
迟晏转过身,神色已恢复平静:“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府衙那边,程序上的刁难,我们按规矩办,据理力争,不留把柄。他想拖,我们就耐心陪着,但该推进的事,不能停。修路的款项,先从县库其他不急用的款项中临时垫支,确保工程不辍。新报照发,内容更加注重事实和数据,减少主观评述,让他们挑不出错。”
“至于地方商贾,”他顿了顿,“他们担心利益受损,可以理解。让周大山和劝工协理,分别去拜访那几家大的山货行和商铺,开诚布公地谈,说明统一外销是为了做大石埭山货的名声和整体利润,并非要挤垮本地商家。可以探讨让他们以资金或渠道入股合作的方式,共享利益。若有人冥顽不灵,甚至暗中捣鬼……”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光,“石埭的市场,并非只有他们几家。我们可以扶持新的、愿意合作的商户,或者,县衙暂时成立一个‘官督商办’的货栈,直接对接产地与外地客商。”
“工地和市井流言,”迟晏看向张虎,“加强巡查,发现可疑人物,先监控,摸清来路。对民夫,工钱伙食务必按时足额,公开透明,同时让工头多与他们沟通,了解困难。对于地痞无赖的鼓噪,抓几个典型,以‘滋扰地方’、‘传播谣言’的罪名惩处,以儆效尤。”
他走到案前,铺开纸笔:“对手想让我们乱,我们就更要稳。他想从多个点攻击,我们就加固每一点的防御,同时,寻找他力量投送的中枢和弱点。”
他快速写下一份名单,递给严书吏:“这几个人,是之前与冯简、钱书吏往来密切,但在整顿中因证据不足或情节较轻暂时留用的胥吏。还有这几个,是最近与那几家抵触新政的商贾走得近的衙役或帮闲。派人暗中盯紧他们,看他们与哪些外人接触,传递什么消息。或许,能找到那只幕后黑手伸向石埭的触角。”
严书吏接过名单,郑重收起:“是,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