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9 章(第1页)
石埭县衙的通告与详细案情奏报,通过驿站快马,层层递送,最终与几期带着墨香的《石埭新报》一道,摆在了紫禁城乾清宫东暖阁的御案之上。
承平帝斜倚在铺着明黄软垫的御座上,手里拿着一份《石埭新报》,正饶有兴致地翻阅着。他今年不过十六七岁,面容犹带少年稚气,但眼神却比刚登基时沉稳锐利了许多。在他下首,内阁首辅杨廷和、次辅徐阶,以及被临时召见的吏部尚书高拱,分坐两侧,面前也摊开着来自石埭的文书和那份样式新奇的小报。
暖阁内静了片刻,只有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悠远鸽哨。
“有点意思。”承平帝率先打破沉默,指尖点着报纸上“修路进度”、“县学童生”、“码头税银”等栏目,“这个迟晏,不仅事情办得利落,花样也多。别人遇到谣言中伤,要么焦头烂额辩解,要么以势压人,他倒好,自己办起报来,把衙门里外的大小事,摊开来给全县百姓看。这‘民情观察员’,更是新奇。”
他的语气听不出太多褒贬,更像是一种探究。
首辅杨廷和闻言,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历经三朝的沉稳与审慎:“陛下,迟晏此人,确有实干之才。石埭积弊,非有雷霆手段不能涤荡。乔、闵两家横行,冯简为虎作伥,他能于数月间连根拔起,破获私盐,平息民乱,功绩卓著,足见其胆识魄力。这《石埭新报》之法,虽显特立独行,却也收拢民心、澄清谣言之良策,颇有巧思。”
话锋一转,他眉宇间却浮起一丝忧虑:“然,为政之道,贵在中和。迟晏行事,锋芒过露。整肃豪强胥吏,本是分内,但其手段酷烈,牵连甚广,已令江淮官场侧目。这自办报纸、广设‘民情观察员’,更似开前所未有之例,恐有‘操切专权’、‘标新立异’之嫌。长此以往,易生骄纵,亦恐为地方仿效,乱了朝廷法度体统。老臣以为,陛下宜当嘉其功而诫其行,使其知收敛,归于中正平和之道。”
杨廷和代表了朝中相当一部分老成持重官员的看法。他们认可迟晏的能力与成果,但对其激烈、甚至“越界”的行事风格深感不安,认为这破坏了官场固有的平衡与默契,可能带来不可控的影响。
次辅徐阶放下手中那份详细记录闵少峰、钱书吏罪行的供状副本,抬首道:“杨公所言,老成谋国。然臣以为,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人,行非常之法。石埭之弊,沉疴已久,非循规蹈矩可治。迟晏以新科进士、庶吉士之身,临危受命,能不畏艰难,不拘一格,打开局面,实属难得。其‘新报’、‘观察员’之设,看似新奇,实则是将官府所为置于百姓监督之下,以公开破阴谋,以坦诚换信任,此乃大智大勇,非‘标新立异’可概之。”
他看向承平帝,目光清正:“陛下,我朝取士,原为求得治国安邦之才。若人人因循守旧,明哲保身,则地方积弊何时能清?民生疾苦何时能解?迟晏虽有‘操切’之评,然观其行事,步步依法,桩桩有据,并未逾越律法纲纪。其所破者,乃蠹国害民之奸邪;其所立者,乃便民利国之新规。臣以为,非但不应诫其收敛,反当嘉奖其勇于任事、锐意革新之精神,以为天下官吏之表率!至于其行事方式,或有可斟酌完善之处,陛下稍加点拨即可,不必因噎废食。”
徐阶更看重实绩与突破,在他看来,迟晏正是朝廷急需的、能打破僵局、干出实事的能吏典范,其“出格”之处恰恰是优点。
吏部尚书高拱素以实干著称,闻言也附和道:“徐阁老所言甚是。臣观迟晏所为,事事以民生为本,以法度为绳。石埭经此整治,路通、学兴、商活,百姓称颂,库收渐增,此乃实实在在的政绩!陛下当初破格简拔其赴石埭,不正是要验其成色,观其能否于艰难处开创新局吗?如今看来,陛下圣明,此子确是可造之材,堪当大任!至于些许争议,乃革新必然伴随之物,只要大节无亏,于国有功,于民有利,便瑕不掩瑜。”
三位重臣,两种鲜明意见,在御前交锋。
承平帝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报纸粗糙的纸边。他登基不久,正踌躇满志,欲有一番作为,却又深感被旧例和各方势力掣肘。迟晏在石埭的作为,像一柄锐利的剑,刺破了沉闷的地方官场面纱,也让他看到了另一种可能性——一种不那么讲究“平衡”、不那么在乎“规矩”,却似乎更能直接解决问题、赢得民心的施政方式。
他欣赏迟晏的胆魄与才干,也认可其取得的实绩。但杨廷和的忧虑,他也不能忽视。朝堂之上,牵一发而动全身。过度褒奖、鼓励迟晏这样的“异类”,会不会真的引发连锁反应,让更多地方官员效仿,以至于难以掌控?那些被迟晏触及利益的地方势力及其在朝中的代言人,又会如何反弹?
“两位师傅和高爱卿所言,皆有道理。”承平帝终于开口,声音清朗中带着帝王的权衡,“迟晏石埭之功,应予嘉奖。吏部可依例从优议叙,具体如何,高爱卿拟个条陈上来。”
“至于其行事风格,”他顿了顿,“杨师傅虑其操切,徐师傅赞其勇毅。朕看,为政需因地制宜,因人而异。石埭非通衢大邑,乃积弊之县,非猛药不可去疴。迟晏之法,于石埭有效,未必尽适于他处。然其‘以公开求公信’、‘以民督吏’之思路,确有可取。着徐师傅代为拟旨,褒奖其功,亦稍加训勉,嘱其日后行事,当更增稳健周全,善始善终。”
这算是折中之论,既肯定了功绩,也隐晦地敲打了一下“风格”问题,将迟晏的“特例”限制在石埭这个特定情境下,避免被过度解读和推广。
“陛下圣明。”三位大臣齐声道,心中各有思量。
然而,御前讨论的尘埃尚未落定,一场因石埭剧变而起的更大风波,已在京城某些隐秘的角落酝酿发酵。
城南,一处门庭深邃、外表并不显赫的府邸后园书房内。室内陈设古朴雅致,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权势气息。一位身着常服、面白微须、年约五旬的中年男子,正负手立于窗前,望着庭院中几株珍贵的兰花,眼神却冰冷无温。
他身后,躬身立着一位师爷模样的清瘦文士,以及一位从江淮连夜赶来的心腹管事。
“废物!一群废物!”中年男子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渗人的寒意,“乔永年蠢如猪狗!冯简志大才疏!闵德昌更是废物中的废物!经营几十年,被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几个月就连锅端了!连儿子都赔了进去,死无全尸!”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刀锋般扫过两人:“还有吴有德!他这个池州知府是干什么吃的?就在眼皮子底下,让人把石埭掀了个底朝天,事前毫无警觉,事后束手无策!朝廷养这样的废物何用?!”
师爷与管事噤若寒蝉,不敢接话。他们知道,主子是真的动了雷霆之怒。石埭的乔家、闵家,乃至冯简,虽非主子直接下属,却每年输送颇为可观的利益。如今被迟晏一锅烩了,不仅断了财路,更可能顺着私盐等线索,牵扯出更麻烦的人和事。而吴有德作为地方主官,未能有效遏制迟晏,甚至可能因迟晏的圣眷而有所退缩,更是让主子觉得无能且不可靠。
“迟晏……”中年男子缓缓吐出这个名字,语气中的恨意几乎凝成实质,“好一个‘庶吉士知县’!好一个‘青天大老爷’!坏我大事,伤我羽翼,此子不除,必成心腹大患!”
“东翁,”师爷小心翼翼地开口,“迟晏如今圣眷正隆,又有徐阁老、高尚书等人为其张目,眼下直接动他,恐不易得手,且容易引火烧身。”
“本官自然知道。”中年男子冷笑,“明面上动不了他,就不能从别处着手吗?他不是能干嘛?不是要为民请命、革新除弊吗?本官就让他‘忙’起来,让他‘革’到自己头上!”
他踱回书案后坐下,手指敲击着桌面:“吴有德无能,就给他加点‘能’!让他好好‘关照’一下这位能干的属下。石埭不是修路、兴学、搞什么‘新报’吗?找个由头,卡他的钱粮核销,查他的工程账目,挑他新政的毛病!他不是设‘民情观察员’吗?看看能不能收买一两个,或者安□□们的人进去,给他送点‘特别’的民情!”
“另外,”他眼中闪过阴鸷,“迟晏在石埭得罪的人,可不只是乔、闵两家。那些被他整顿的胥吏,被他断了财路的商贾,乃至因为新政利益受损的地方土绅……这些人心里都憋着火呢。想法子,把这些人‘聚’起来,‘引导’一下,让他们知道,该恨谁,该找谁讨‘公道’。最好能闹出点动静,越大越好。”
“还有,”他看向那名从江淮来的管事,“闵家那批没找到的‘货’,是关键。生要见盐,死要见……不,绝不能见!加大力度找,找到之后,要么彻底销毁,要么……想办法,让它们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比如……迟晏的管辖范围内?或者,某个与他有关的人手里?”
管事心领神会,这是要栽赃嫁祸,制造更大的罪名。
“至于京城这边,”中年男子语气森然,“徐阶、高拱不是欣赏他吗?那就让他们‘好好’欣赏。找几个信得过的言官,搜集些‘材料’,石埭的‘民怨’啊,新政的‘弊端’啊,迟晏的‘专权跋扈’、‘结交匪类’啊,适时地上几道弹章。不必指望一次扳倒,但要像牛皮糖一样粘着他,时不时恶心他一下,也让皇上和朝臣们知道,此子争议极大,并非众口一词的‘能臣’。”
“记住,”他最后强调,目光扫过两人,“手脚要干净,不要直接牵扯到我们。让吴有德和那些石埭的‘苦主’冲在前面。我们要做的,是在后面推波助澜,提供‘助力’,等待时机。迟晏不是喜欢破局吗?本官就给他布一个更大、更难的局,看他这次还能不能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