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3 章(第1页)
刚入夏的午后,日头渐渐毒辣起来。蝉鸣聒噪,搅得人心头莫名烦躁。石埭的暑气来得早,山风也带上了几分蒸腾的热意。
迟晏的日子似乎步入了一种忙碌而有序的节奏。修路工地在张虎和那位老工匠的督促下,进展比预想中更快。通往东山茶区的道路已拓宽了七八里,碎石路面在阳光下泛着灰白的光,虽不十分平整,但马车通行已无大碍。通往码头的路段也开始动工,工地上人影绰绰,号子声、敲打声在山谷间回响。民夫们领了夏日的消暑绿豆汤和足额的工钱,挥汗如雨,但脸上大多带着对未来的期盼。
县学经过修缮,窗明几净,虽设施依旧简陋,但朗朗书声已成了县城一角最动听的旋律。孙教谕精神矍铄,每日天不亮便到学里,孩子们稚嫩的诵读声“人之初,性本善”穿透晨雾,让路过的行人都不自觉放轻了脚步。迟晏偶尔会去学里看看,见那些穿着补丁衣裳但眼睛亮晶晶的孩童端坐听讲,心头便觉安然。
码头那边,孙不二管理下的巡检司渐渐有了章法。税费明晰,流程简化,过往商船虽偶有抱怨天气炎热、查验耽搁,但比起以往层层克扣、混乱无序,已是天壤之别。随着山路渐通,石埭的茶叶、笋干、山菌更顺畅地流出,外地的布匹、盐铁、日用杂货也多了起来,县城集市在暑热中也显出几分不寻常的热闹。
冯简下狱后,迟晏并未停下吏治整顿的脚步。他让严书吏牵头,结合新招募人员的表现,对县衙三班六房进行了一次细致的考评。结果秘而不宣,但迟晏心中已有丘壑。几个劣迹较轻、认错尚可、且确有能力的旧吏,被调离了要害岗位,安排到繁杂但紧要性稍逊的位置留用察看。几个暗中串联、甚至试图销毁旧档的,则果断革除,追查旧事。
空缺由部分表现优异的新人补上,部分暂悬。县衙的风气为之一新,推诿扯皮少了,办事效率高了,新规新政的推行也顺畅许多。迟晏清楚,吏治如烹小鲜,火候急不得。他要的是规矩慢慢渗透,让大多数人看到跟着新县令、走新路,既有前途,又心安理得。
然而,平静之下,总有暗流涌动。
这日午后,迟晏正在二堂处理公文,暑热透过窗棂渗进来,即便放着冰盆,也让人有些昏沉。严书吏匆匆进来,额角带着汗,脸色却有些沉。
“大人,有两件事,需即刻禀报。”严书吏声音压得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讲。”迟晏放下笔,拿起旁边的湿巾拭了拭额角的汗。
“其一,修路工地上,昨夜存放工具和部分石料的临时工棚遭了贼。”严书吏语速略快,“不是偷,是毁。好几架新制的独轮车被砸烂,一批铁锹、镐头被扔进了山涧,还有些备用的绳索被割断。现场凌乱,像是故意捣乱。张虎带人查了,脚印杂乱,消失在野猪岭方向,追了一程没追上。”
迟晏眉头微蹙:“可有人受伤?工期影响多大?”
“无人受伤,值守的民夫当时在另一头打盹,没察觉动静。损毁的工具需重新置办或修理,东山路段的工期怕是要耽搁三五日。”严书吏道,“张虎怀疑,不是寻常贼盗,倒像是……有人故意使坏。”
“故意使坏……”迟晏手指轻叩桌面。修路惠民,百姓应是支持。即便偶有因征地或其他琐事不满者,也不至于如此下作地毁坏工具、拖延工期。这更像是冲着他迟晏,或者冲着他推行的“修路”新政来的。
“其二,”严书吏继续道,神色更加凝重,“卑职安排在码头和城中茶楼酒肆的眼线回报,近日坊间开始流传一些……关于大人的风言风语。”
“说。”迟晏神色平静,端起旁边的凉茶喝了一口。
“说法纷杂,但意思都差不多。”严书吏斟酌着词句,“有的说,大人动用抄没的巨款修路兴学,看似为民,实则是为了自己博取政绩名声,好早日高升离开这穷山沟,根本不管石埭长远。还说那些钱来得不干净,用起来也黑,修路的工钱被层层盘剥,到民夫手里没几个子儿。”
“还有的说,大人任用新人,排挤旧吏,是为了在衙门里安插亲信,搞‘一言堂’。甚至……暗示大人与刘癞子早有勾连,码头巡检司明为收税,实则是与刘癞子坐地分赃,打压别的行商。”
“更恶毒些的,”严书吏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怒意,“说大人年轻酷烈,乔家闵家虽有过,但罪不至抄家灭门,是大人为了邀功,罗织罪名,屈打成招。冯县丞也是被冤的……甚至还有流言,说李猎户根本没死,是被大人私下关押,用来胁迫闵家就范……”
迟晏听罢,脸上并无愠色,反似早有所料,嘴角甚至掠过一丝极淡的讽意:“编排得倒有模有样,像是亲眼见了似的。”
“大人,这些流言散得极快,绝非偶然。”严书吏忧心忡忡,“背后定然有人煽风点火。工地上刚出事,谣言就起来了,时机掐得太准。卑职担心,这是有人开始动手了。”
“是冯简狱中的残党?还是……闵少峰的余孽?”迟晏目光微凝,暑热似乎也驱不散他眼中的冷静。
“都有可能。冯简虽倒,死忠或有余党。闵少峰在逃,更是心腹大患。而且……”严书吏迟疑一瞬,“卑职觉着,光凭冯简残党或闵家余孽,怕掀不起这么大风浪,也编不出这些句句往要害上戳的细节。这背后,怕是还有更熟悉衙门内情、更知晓大人施政细处的人在出主意。”
迟晏眼神锐利起来:“钱书吏?”
“极有可能。”严书吏点头,“他对户房钱粮、各项新政推行细节了如指掌。也只有他,才能编造出这些真假掺半、最能惑乱人心和触动上峰的谣言。他失踪多日,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很可能已和闵少峰搅到了一处。”
迟晏站起身,走到窗边。院中那株老槐树正枝繁叶茂,投下一片浓荫,知了在树上拼命嘶叫。热风穿过庭院,卷起些许尘土。
该来的,还是来了。比他预想的快,也更阴毒。
毁坏工具,是制造实实在在的麻烦,破坏新政成果,拖延进度,打击民夫士气。谣言,则是攻心之术,试图从内部瓦解他的威信,离间他与百姓、下属、乃至上峰的关系。一实一虚,配合得倒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