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2 章(第1页)
一处废弃多年的炭窑里,透出微弱的、鬼火般的亮光。钱书吏蜷缩在窑洞最深处,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土壁,身上那件半旧的绸衫沾满了泥污草屑,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他手里紧紧攥着半个硬如石块的杂面馍,却怎么也咽不下去,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浸了油的破布,又涩又腻。
三天了。从那天听到风声,仓皇翻出县衙后墙的狗洞,像条丧家之犬一样逃入这茫茫东山,已经整整三天了。他不敢走大路,专挑最偏僻、最险峻的小径,饿了啃几口偷来的干粮,渴了喝几口山涧浑水,夜里就找个山洞或破窑藏身。提心吊胆,草木皆兵,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他惊跳起来。
“冯县丞……完了……彻底完了……”他脑子里反复回响着这个念头,夹杂着恐惧、悔恨,还有一丝扭曲的怨毒。都怪那个迟晏!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若不是他,自己还是石埭县衙户房说一不二的钱书吏,冯县丞的左膀右臂,乔家、闵家每年白花花的银子、沉甸甸的孝敬,源源不断……
可现在呢?家被抄了,藏在地砖下的私账密信全被搜走,相好交出的记事册成了铁证。冯简锒铛入狱,自己也成了丧家之犬,被全城通缉。那些平日里称兄道弟的胥吏、乡绅,此刻只怕都急着和他划清界限,甚至想拿他的人头去邀功请赏。
“迟晏……迟晏!”钱书吏咬牙切齿,干裂的嘴唇渗出血丝,混合着馍渣,咸腥苦涩。
他恨迟晏断了他的财路,毁了他的前程,更恨迟晏将他逼到如此绝境。这山里的苦,他一天也受不了了!可他不敢出去,城门、要道肯定都有衙役守着,画影图形也贴得到处都是。他能往哪里逃?去府城?吴知府那个滑头,见风使舵,未必肯保他,说不定还会把他交出去。去投靠外地的亲戚?自己那些勾当,亲戚们避之唯恐不及……
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他的心脏,越收越紧。他甚至开始后悔,当初为什么鬼迷心窍,听了冯简的话,把那些要命的账册信件藏在家里,而不是早早处理掉……
就在这时,窑洞外传来极其轻微的“咔嚓”声,像是枯枝被踩断。
钱书吏浑身一僵,瞬间屏住呼吸,手里的半块馍“啪”地掉在地上。他瞪大眼睛,死死盯着窑洞口那一片被黑暗吞噬的轮廓,心脏狂跳得像要冲出胸腔。
是野兽?还是……追兵?
他哆嗦着,从腰间摸出一把防身用的短匕首——这是他从家里逃出来时唯一带上的利器。刀锋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冰冷的微光,却丝毫不能给他带来安全感。
脚步声越来越近,沉稳,不疾不徐,显然不是惊慌逃窜的野兽。是人的脚步声!而且不止一个!
钱书吏的心沉到了谷底。完了,被发现了!他握紧匕首,背贴着土壁,准备做最后的挣扎。
人影出现在窑洞口,挡住了本就微弱的星光。为首一人身材颀长,披着深色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见一个线条冷硬的下巴。他身后跟着两个彪形大汉,手持短刀,眼神警惕地扫视着窑洞内外。
钱书吏的匕首对准了来人,声音因恐惧而扭曲:“谁……谁在那儿?别过来!”
兜帽下传来一声低沉的嗤笑,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一丝熟悉的阴冷。
“钱书吏,这才几天不见,就不认得故人了?”那人缓缓抬手,掀开了兜帽。
借着窑洞深处那点微光,钱书吏看清了来人的脸——苍白,消瘦,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却燃烧着疯狂的火焰,正是他以为早已逃之夭夭的闵家少爷,闵少峰!
“闵……闵少爷?!”钱书吏失声惊呼,手中的匕首险些脱手。他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在这种情况下,遇到闵少峰!
“怎么?看到我很意外?”闵少峰踱步走进窑洞,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打量着钱书吏狼狈不堪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笑意,“看来钱书吏这逃难的日子,过得不太舒坦啊。”
钱书吏惊疑不定地看着闵少峰,又看看他身后那两个明显不是善类的护卫,脑子飞快转动。闵少峰怎么会在这里?他知道自己藏身于此?他想干什么?灭口?还是……
“闵少爷……您……您怎么找到这里的?”钱书吏声音干涩,试探着问。
“这东山,有几处能藏人的地方,我闵家比谁都清楚。”闵少峰淡淡道,语气中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优越感,“你从野猪岭那边摸进来,一路留下的痕迹,瞒得过那些蠢衙役,可瞒不过我的眼睛。”
钱书吏心中稍定,既然不是来杀自己的,那就有转圜余地。他连忙挤出一丝谄媚的笑容,尽管这笑容在脏污的脸上显得格外滑稽:“闵少爷神通广大!是,是,小人走投无路,只能躲进这山里……没想到能遇上您,真是……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啊!”
“天无绝人之路?”闵少峰冷笑一声,走到钱书吏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钱书吏,你的路,还有冯县丞的路,不都是被那个姓迟的给断送的吗?”
提到迟晏,钱书吏脸上的谄媚瞬间被怨毒取代:“没错!都是那个迟晏!心狠手辣,赶尽杀绝!闵少爷,您家大业大,也被他害得……”
“家破人亡。”闵少峰接过了他的话头,声音平静得可怕,但眼中那团火焰却烧得更旺,“我爹在牢里生死未卜,我闵家百年基业毁于一旦,我自己……也成了丧家之犬,东躲西藏。这一切,都是拜迟晏所赐。”
他顿了顿,目光如锥子般刺向钱书吏:“钱书吏,你就甘心吗?甘心像条野狗一样死在这山里,或者被衙役抓回去,砍了脑袋,挂在城门口示众?而那个迟晏,却踩着我们的尸骨,博他的清名,升他的官?”
“不甘心!小人死也不甘心!”钱书吏像是被点燃的炮仗,嘶声吼道,这几日的恐惧、委屈、怨恨一齐爆发出来,“我恨不得吃他的肉,喝他的血!可是……可是小人现在自身难保,又能拿他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