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1 章(第1页)
冯简下狱,钱书吏在逃,县丞一系的旧胥吏们一时噤若寒蝉。平日里依附于他们的大小书办、衙役,或是惶惶不可终日,或是在心中暗自盘算,是否要另谋出路,投靠这位势头正劲的县太爷。
对于衙门内这股人心浮动,迟晏洞若观火。
他并没有立刻展开大规模的清洗。一来,冯简、钱书吏虽倒,但此案牵连甚广,县衙运转千头万绪,若骤然将涉及钱粮、刑名等要害职司的旧吏尽数换掉,恐会引发混乱,反而不利于“安抚民生、恢复秩序”的圣意。二来,他也需要时间观察、甄别,哪些人虽有劣迹但可堪改造,哪些人冥顽不灵必须清除,又有哪些人只是迫于形势随波逐流,尚可争取。
他将主要精力,放在了新录用的十六人身上。
这些经过公开考核选拔出来的新人,底子相对干净,有干劲,也渴望改变。迟晏将他们暂时打散,分派到各房“见习”。账房书手与户房老吏一同整理抄没乔、闵家产的清册,学习钱粮账目管理;文书抄录被安排协助刑房整理案卷、誊抄文书;巡检帮役由张虎、赵小五带着,一部分参与码头巡检轮值,一部分开始在县城及周边村镇加强巡逻,宣讲新政,维护治安;劝农、劝工协理则开始深入乡村,了解春耕备耕情况,收集民间关于农事、工匠的疑难。
迟晏给他们定下了三条规矩:一、多看多学少说,熟悉衙门运作与本县实情;二、做事勤勉仔细,不得沾染旧时衙门推诿、勒索习气;三、遇有疑惑或发现不妥之处,可随时通过严书吏或直接向他本人禀报。
同时,他也让严书吏暗中留意这些新人在见习期间的表现,以及与旧吏的互动,作为将来正式定岗、提拔的参考。
新人的注入,如同投入油锅的几滴水,虽未沸腾,却也激起了涟漪。他们勤恳踏实的态度,与部分旧吏的敷衍拖沓形成对比;他们对政令新规的认真执行,也让一些习惯了“惯例”的旧吏感到别扭甚至威胁。
一些头脑灵活的旧吏,开始悄悄改变态度,对分派下来的事务不再阳奉阴违,甚至主动向新人示好,请教新政细节。而另一些与冯简、钱书吏关系极深、劣迹斑斑者,则如坐针毡,或暗中串联,或开始偷偷转移、销毁可能牵连自己的证据,亦或寻找新的靠山——比如,试图与尚在通缉中的闵少峰残余势力,或是远在府城、态度不明的某些力量取得联系。
迟晏对这些暗流心知肚明,却不动声色。他现在手握冯简贪腐的铁证,又有圣旨在手,在石埭已立于不败之地。他需要的是稳定过渡,逐步消化胜利果实,而不是掀起另一场血雨腥风,将本已开始恢复平静的石埭再次拖入动荡。
他将目光投向了更长远的地方——那些抄没自乔、闵两家的巨额资产。
清点工作繁复而细致。田产、山林、宅邸、店铺、金银细软、古玩字画、粮食布匹……林林总总,数额惊人。仅现银与易于折价的财物,初步估算便超过五万两,这还不包括那些难以估价的田宅和需要时间变现的产业。
如何处置这笔横财,不仅关乎石埭的未来,更考验着迟晏的政治智慧与操守。
他严格遵循圣旨要求,将其中一部分先行划出,用于赔偿乔、闵两家案件的直接受害者,如西山坳赵大河一家、李猎户的亲属、以及其他有确凿证据表明曾被两家迫害勒索的百姓。这笔钱,由严书吏会同几位新招募的文书、以及从乡老中推选的代表共同核实发放,张榜公示,确保公开透明。
填补县库历年亏空,尤其是常平仓的缺口,是另一项紧要用途。迟晏亲自监督,将部分钱粮注入常平仓,并着手重建仓廒管理制度,任用可靠新人,定期核查,杜绝再犯。
做完这些,剩余的资金依然庞大。迟晏开始着手实践他奏报中提及、亦是圣旨明示的“修路、助学、赈济等公益”。
修路被列为重中之重。石埭山多地僻,交通不畅是制约发展的最大瓶颈。迟晏召集工房吏员、新招募的劝工协理以及本地几位有经验的工匠,反复勘测商议,最终定下方案:首先集中力量,修缮、拓宽从县城通往东山主要产茶区、以及连接青弋江码头的两条关键道路。不追求宽阔平整的官道标准,而是以“畅通马车、便于货运”为目标,利用本地石材、劳力,采取以工代赈的方式,招募沿线贫民参与修筑。
“大人,修路耗资不菲,且征发民夫,恐扰农时……”工房一位老吏习惯性地提出担忧。
迟晏道:“正因耗资,才用抄没之赃款,取之于恶,用之于民,正当其用。至于民夫,非是强征,而是招募,付给工钱粮米,以工代赈。眼下正值春耕前后农闲,正是时机。道路畅通,山货易出,外货易入,商贸渐兴,百姓长久受益,远胜一时之扰。”
他亲自起草了招募告示,言明工钱待遇、工期安排,并承诺由县衙统一管理伙食、保障安全。告示贴出,应者云集。许多贫苦山民正为春荒发愁,有此活计,既能养家,又能为家乡修路,无不踊跃。
迟晏将修路工程交给张虎和那位劝工协理的老工匠共同负责,并派了两名新招募的巡检帮役维持秩序。他自己也时常轻车简从,前往工地查看进度,与民夫交谈,了解实际困难。
与此同时,兴学之事也在孙教谕的热心奔走下启动。县学早已破败不堪,社学更是名存实亡。迟晏拨出专款,首先修缮县学讲堂、号舍,购置必要书籍、文具。他并未好高骛远,而是务实提出:县学暂时不以科举为主要目标,而是侧重于教化蒙童、传播基础学识、培训实用人才。他请孙教谕主持,招募几位品行端正、有真才实学的老童生或落魄书生为蒙师,教授孩童识字、算术、基础律法常识。对于家境贫寒的学子,一律免收束脩,并提供一顿午膳。
此外,他还指示在县城及几个大镇,利用旧有祠庙或公产房屋,恢复或新设“义学”,由县衙补贴部分费用,让更多乡野孩童有机会开蒙。孙教谕老怀大慰,不顾年迈,四处奔走,筹集善款,一时间,石埭久违的读书声,竟又零星响了起来。
赈济方面,除了常规的常平仓平粜、针对特困户的临时救助,迟晏更注重“以工代赈”和“生产自救”。修路工程吸纳了大量劳力;他鼓励百姓利用山中资源,发展编织、采药、养殖等副业,并由劝农协理提供一些简单的技术指导;对于适合垦殖的荒坡,他也出台政策,鼓励开荒,头三年减免赋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