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0 章（第1页）
检举箱与招募告示如同两道紧箍咒，套在了石埭县旧有胥吏体系的头上，且一日紧过一日。表面平静的县衙，内里却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暗流奔涌，人心惶惶。
三日之期转瞬即至。招募报名的日子到了。
这一日，县衙前院一改往日肃穆阴森，变得异常热闹。天刚蒙蒙亮，便有数十人聚集在衙门外，排起了长队。人群成分复杂，有身着半旧儒衫、面色青涩的年轻书生；有手指粗大、眼神精明的店铺伙计或账房先生；有身板结实、晒得黝黑的乡勇猎户；甚至还有几个穿着干净利落、眼神中带着期盼的工匠模样的人。他们大多是看到了告示，抱着改变命运或一展抱负的希望而来，也有一部分是听说了新任县太爷的事迹，心怀敬佩，愿意追随。
迟晏没有亲自主持报名，而是让严书吏、张虎，以及从“以工代赈”民夫中表现突出、略识几个字且为人忠厚的一个名叫周大山的汉子，共同负责登记与初步筛选。迟晏本人则坐在二堂，通过窗隙观察着前院的动静。
报名过程有条不紊。严书吏负责询问基本情况和应募职位，查验有无本地保人；张虎负责检查身体条件；周大山则在一旁记录，并维持秩序。
围观百姓众多，指指点点，议论纷纷。不少人是来看热闹，也有些是心中存疑，想看看这“唯才是举”是真是假。
人群中，也混杂着几双不怀好意的眼睛。那是冯简派来探听虚实、甚至可能伺机捣乱的人。他们看着一个个身份各异的人上前登记，眼中闪过不屑与恼怒，但又不敢公然造次，只能在人群里阴阳怪气地嘀咕几句“泥腿子也想当差”、“新鲜三天罢了”之类的话，却很快被周围更多期待和好奇的目光淹没。
报名持续了一整天。最终，共计有八十七人登记，远超预计招募名额。其中账房书手应者十二人，文书抄录应者二十三人，巡检帮役应者三十五人，劝农劝工协理应者十七人。
迟晏拿到名册，连夜与严书吏等人商议，根据初步印象、保人情况、以及暗中走访其邻里得到的一些口碑信息，先行筛选掉有明显品行瑕疵或不符基本条件者。第一轮筛选后，剩下四十二人。
次日，考核正式开始。地点设在县衙内临时清理出的几间厢房和院落。
账房书手的考核最为实际：现场给几份混乱的收支流水或旧账页，要求在规定时间内理清条目，计算总额，找出错漏，并写出简要说明。迟晏特意从码头孙不二那里借了一位老账房，与严书吏共同评判。
文书抄录的考核则是默写一段官府常用公文，以及现场听写一段话，既看字迹工整、卷面清洁，也看速度和准确性。
巡检帮役的考核分两项：一是体力与基本武艺，由张虎和一位汛兵小头目主持，测试举重、耐力跑、简单器械使用及对练；二是问答，由严书吏提问，考察其对官府法令的理解、应变能力及是否明辨是非。
劝农劝工协理的考核则更重实际经验与沟通能力。迟晏请来了那位曾送他手记的孙教谕，以及城中两位信誉较好的老工匠，与应募者交谈，询问本地常见作物习性、农时安排、简易农具改进，或某些工匠行当的窍门、材料识别等，并设置简单情景，考察其如何调解纠纷、推广新法。
考核过程公开进行，允许部分百姓在指定区域旁观。许多人看得津津有味，他们从未见过官府选人如此“较真”，且方式多样。那些应募者，有的挥汗如雨，有的凝神静气，有的侃侃而谈，也有的紧张失措。围观者时而低声赞叹，时而惋惜摇头，气氛竟有几分像赶考。
冯简一系的人自然也在暗中观察。看到迟晏如此大张旗鼓、程序严谨地选拔新人，他们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这位县太爷是玩真的，而且手段高明，让人抓不住把柄。更让他们心惊的是，前来应募者中，确实不乏看起来有能力、有干劲的人。一旦这些人被录用，融入县衙，他们这些“老人”的地位将岌岌可危。
考核进行了两日。迟晏全程关注，但并不直接干预评判。最终，结合考核成绩与品行口碑，确定了录用名单：
账房书手录用两人，皆是店铺出身，算盘精通，账理清晰，且为人本分。
文书抄录录用四人，字迹俱佳，其中一人曾为落魄童生，文笔流畅，一人为商家子弟，记录极为细致。
巡检帮役录用八人，多是身强力壮、略通拳脚且家风清白的乡勇或前民壮，其中两人在问答环节表现出不错的机变和正义感。
劝农、劝工协理各录用一人，皆是本地经验丰富、在乡邻中口碑颇佳的老把式。
共计录用十六人，虽未满额，但宁缺毋滥。
名单张榜公布于县衙门外。被录用者自然欢天喜地，对迟晏感激涕零，发誓要尽心办事。落选者虽有失落，但大多心服口服，因为考核过程他们亲身经历，确实公平，自己技不如人或品行有亏，怨不得旁人。围观百姓也纷纷点头，觉得这位县太爷做事敞亮，用人有方。
新录用人员次日便到衙报到。迟晏亲自接见，简短训话，强调法纪、勤勉、为民之心，并宣布他们有一个月的试用期，届时再行考核定岗。同时，将他们暂时编入各房，由严书吏、张虎等人带领熟悉事务，但明确指示，暂时不接触核心机要和钱粮刑名要害岗位，主要承担辅助、外勤、文书整理等基础工作。
新鲜血液的注入，如同一股清流，开始冲刷县衙沉滞的空气。这些新人干劲十足，态度积极，与那些老油子胥吏形成了鲜明对比。虽然暂时还未触动旧体系的根本，但其带来的鲶鱼效应已然显现。一些原本得过且过的低级胥役，感受到了压力，开始收敛行径，小心做事。而冯简的核心圈子，则更加孤立和警惕。
就在新班底初步搭建、迟晏着手安排他们参与一些实际事务时，吏治检举箱那边，终于有了实质性的突破。
这一日清晨，负责暗中看守检举箱的赵小五，发现箱口有被撬动的新鲜痕迹，且箱底多了一份折叠整齐、但边缘沾着些许泥污的信封。他立刻不动声色地将信取出，火速呈给迟晏。
信是匿名的，字迹歪斜，像是用左手书写，内容却触目惊心：
“告县尊大人：小民冒死举报本县户房钱书吏数桩大罪。一、历年与冯县丞勾结，虚报灾情，冒领朝廷赈济钱粮，中饱私囊，仅去岁便虚报东山三村旱灾，冒领赈谷二百石，实则分文未发。二、私改税册，为乔、闵等家瞒报田亩，偷漏赋税，每岁所得贿赂不下百两。三、把持常平仓，以陈换新，盗卖仓谷，账目混乱，亏空巨大。四、勒索商民，凡经户房之手事务，必索‘例钱’，稍有不从，便百般刁难。罪证部分藏于其家中卧房地砖之下，另有历年分赃记事小册，藏于城西‘悦来’茶楼东家处，系其相好代为保管。望大人明察，为民除害！”
信中所述，条理清晰，细节具体，连藏匿罪证的地点都有，可信度极高。而且直接指向了冯简最得力的爪牙——钱书吏，并隐约牵出冯简本人！
迟晏拿着这封信，眼中寒光闪烁。他知道，这或许是某个深受其害、又畏惧报复的百姓，或是某个知晓内情、终于下定决心反水的胥吏所投。无论投信者是谁，这封信都是一把锋利的匕首，直插对方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