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3 章(第2页)
对手很聪明,不正面硬碰,专挑他最在意处下手——民心、政绩、名声。
“严书吏,”迟晏转过身,语气沉稳,“修路工地那边,让张虎加派可靠人手,尤其是夜间值守,重点看管工具物料。公开悬赏,征集毁物线索,赏银不妨定高些。对民夫,工钱粮米照常发放,暑热难当,每日的绿豆汤、解暑药物务必充足。工期耽搁几日无妨,人心和士气不能散。”
“是。”
“至于谣言,”迟晏略一沉吟,“堵不如疏。让周大山和张虎他们,在各自负责的片区,跟百姓拉家常时,多说说路修通了有什么实在好处——比如哪个村的茶叶今年能早早运出去卖个好价,哪段路好了以后赶集少走多少冤枉路。用看得见摸得着的事,去抵那些空口白牙的污蔑。”
“衙门内部,”迟晏继续道,“召集所有吏员衙役,包括新来的,开个短会。我不提谣言,只重申修路、兴学等新政的初衷,强调法纪,表彰近日勤勉办事之人。同时,公开言明,凡对新政用度有疑者,可按规矩查阅相关账目文书(非核心机要),或直接来问我。我们要显得坦荡。”
“另外,”他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对谣言里涉及的具体指控,比如克扣工钱、与刘癞子分赃等,你暗中安排可靠人手,顺着线倒查。看看是谁最先嚼舌根,通过谁传开,跟哪些人有牵扯。或许,能摸着瓜藤,找到后头的老鼠。”
“卑职明白!”严书吏领命,心头稍安。大人虽年轻,遇事却沉稳不乱,总能抓住要害。
“还有,”迟晏叫住他,“闵少峰和钱书吏的下落,不能松。他们藏在暗处,终是祸患。重点查东山与邻县交界的僻远地方,以及……可能与外地勾连的秘密通道。我总觉得,他们弄出这些动静,恐怕不止是为了给我添堵那么简单。”
严书吏神色一凛:“大人的意思,他们可能勾结外敌,或者……有更大的图谋?”
“狗急跳墙,什么事都做得出。”迟晏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忽视的警醒,“多留个心眼没坏处。去吧。”
严书吏躬身退下。
迟晏重新坐回案前,公文上的字却一时有些模糊。窗外的蝉鸣愈发刺耳,搅得人心头微乱。
对手的反击,虽在预料中,但真正面对时,那股暗处的阴冷和无所不在的侵蚀感,依旧带来压力。这不是明刀明枪的对垒,而是暗处的冷箭和弥漫在空气里的毒雾,防不胜防。
他能稳住工地,能澄清部分谣言,能整顿内部。但他控不住每个人心中的猜疑,止不住恶意的种子在阴暗角落滋生。尤其是,当这些谣言与某些人固有的偏见、与看不见的利益网络缠在一起时,会发酵出什么?
吴有德知府那里,会不会因为这些“民怨沸议”,重新找到敲打他的由头?京城那些本就对他有微词的大臣,会不会借机发难?
还有刘癞子……这墙头草,在压力和诱惑下,会不会又生反复?
迟晏闭了闭眼,复又睁开,眼底已是一片清明。他知道,自己不能乱。他是石埭的主心骨,他若露了怯,下面的人心就真要散了。
“老爷,”陈老仆轻手轻脚进来,端上一碗冰镇过的酸梅汤,碗壁沁着凉凉的水珠,“天热,喝点这个解解暑气。”
迟晏接过,冰凉清甜的汤汁入喉,驱散了胸中些许烦闷。
“陈伯,你觉着,如今石埭的百姓,是信我的多,还是信那些闲话的多?”迟晏忽然问。
陈老仆愣了愣,老老实实道:“老爷,小的粗人,不懂大道理。但这些日子在街上走动,听百姓闲唠。修路拿了现钱粮的,家里娃能免束脩上学的,码头做买卖少交冤枉钱的……这些人,念叨老爷好的,还是多数。那些说怪话的,要么是闲磕牙的,要么……是以前跟着乔家闵家沾过光、现在捞不着的。老爷您做的事,大家眼睛亮着呢,心里都有本账。”
迟晏微微颔首。陈老仆的话朴实,却道出关键。民心如镜,照见真实。他做的实事,受益的百姓自然记得。那些谣言,或许能蒙蔽一时,惑乱部分人,但终究抵不过切身的利得和日复一日的所见所闻。
“只要大多数百姓的心是亮的,这石埭的天,就翻不了。”迟晏放下碗,眼中重新聚起锐利而坚定的光芒。
他铺开纸,开始给周继善写信。这次,他不单通报情况,更详细剖析石埭新政遇到的阻力,缕清其背后的利益牵扯,并恳切请周继善在京城代为留意相关风向,尤其是吏部、都察院方面可能出现的非议。他写得坦率而克制,既陈困境,更显决心。
写完密信,他又起草了一份给府衙的例行公文,汇报修路进度及工具被毁一事,请求府衙协查,并“顺便”提及坊间有些关于县衙用度的“不实传言”,表示县衙账目清晰,随时备查云云。这是光明正大的报备,也是某种程度的“提醒”与“立威”。
做完这些,日头已偏西。暑气稍退,晚风带来一丝凉意。院中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
迟晏走出二堂,信步来到前院。新招募的巡检帮役正在张虎带领下操练晚课,呼喝声在暮色中显得格外精神。文书房里还亮着灯,传出翻阅纸张和低声商讨的动静。一切井然,透着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