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60(第18页)
“至于他们,你肯定会在这半天里认识全的。”安托万打趣。
裴枝和笑了笑:“我每年都坐在台下,这里的每一位我都认识。”
安托万一愣,目光变得复杂。无疑,他很沉得住气,因为此前他从未提过。
裴枝和自在地将大衣挂到椅背,在最后一排角落坐下。这里视野全面。
不少在暗地里偷偷打量他的团员发现,这个年仅二十二岁,以心高气高、古怪和刻薄著称的年轻人,两眼和神情上都不见轻佻,反而沉静明亮。
裴枝和虽然从事着一份象牙塔里的职业,但他并非不会看人。相反,在裴家长大的他,早就锻炼出了一身快速识别权力结构和生态位的本领。
比如,卢卡斯·穆勒,此刻正非常自然地坐在第一首席的谱台后,给弦乐定音。虽然已有新的首席,但他的姿态气度,可以说是当仁不让。
他的定音过程稍显冗长,不知道是技术风格如此,还是在享受这份仪式性权力。
偶尔的,他会回头与中提琴首席安娜说笑,目光会扫过裴枝和,但根扫过一张空椅子没什么区别。
低音提琴元老弗朗茨身体不动如山,但每当卢卡斯举止过分张扬或强调时,就会几不可察地蹙眉。看来,他是个守序的人,至于这个序是原首席阿尔诺的序,还是单就“首席”这把交椅所代表的秩序,还需要观察。
不少年轻团员,尤其是第二小提琴声部的,会假借各种机会飞速瞄他一眼。裴枝和注意到,或勾起唇角笑一笑,或微微欠身、偏偏头,一派淡然。
正式排练随着汉斯·迈尔这老头的准点现身而开始。他进入室内的这一秒,刚好十点,他什么也不必说、不必交代,所有人均已就位,一切鸦雀无声。老头直接起势,五秒后,《蓝色多瑙河》圆舞曲就华丽地奏响了。
裴枝和闭上眼,脑内一幅声音地图渐渐成形:
双簧管首席的声音尖锐而富有穿透力,绝对的音高标准;
圆号声部在强奏时,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毛边;
管乐在快速段落切换时比弦乐略微提前了。
弦乐群那充满维也纳音色的齐奏令人感动。荡漾的丝绸感的肥水,柔滑的质地,华丽的微澜。
不过……
裴枝和睁开双眼,着重观察和聆听弦乐内部。
引子的“薄雾”过于稀薄了。起首那著名的颤音,应该如冬日清晨河流上的晨雾一般朦胧、均匀又带有一丝微弱的流动感。但目前呈现的状态却是破碎、怯懦。
当圆舞曲首次由中提琴和大提琴声部轻声奏出“心跳”时,这一心跳并不有力蓬勃,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散乱、模糊。
果然,汉斯·迈尔直接停了下来。
指挥脸色跟死了一样时,就说明台下真的要死人了。
裴枝和搭腿坐着,身体往后靠入椅背,咖啡杯沿轻沾薄唇。
“我亲爱的先生们,女士们。”汉斯·迈尔的声音十分宁静。
台下的脸十分惨白。这里的人拉出来个顶个的是古典乐届最能抗压的人,但不乏有年轻团员面色泛青,仿佛要吐了。
裴枝和一手搭上椅背,唇角有些事不关己的玩味。
这都还没开始骂呢。
“让我们一起举行悼仪,为今天正式被你们共同杀死的施特劳斯。”
汉斯·迈尔矜持地欠身,默哀。
台下:“……”
似乎听到了一声yue了一半的呕吐声……
默哀结束,指挥仰起头颅:“第二小提琴,如果你没见过多瑙河的晨雾的话,现在就去,不要再把它想象成你家徒四壁的家里煤气灶上的水汽。从第三谱台开始,你们的弓在干嘛?鬼鬼祟祟飘飘忽忽,小偷开锁吗?!”
他声音渐高,喷完后转向中提琴:“心跳!是的,快死的人的心脏也在跳,就跟你们呈现的一样,我想,他可能是个体重二百斤、后半辈子都没靠自己站起来过的胖子被一团肥肉包裹的心跳。”
“双簧管,糟得我不知道说什么,长笛,应答句这么提前是刚坐下就等着下班了是吗?要不要现在就滚?”
台下愣是连一片衣料摩擦声都没响。所有人都低着头,没人敢去接指挥皇帝鞭子一样的目光。
裴枝和等着他批评卢卡斯·穆勒。作为目前暂代的首席,他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果然,汉斯·迈尔遗憾地看向他:“穆勒先生,你坐的这个位子,需要支撑起的是一条脊椎,灵活,同时坚定,而不是泡在摩卡星冰乐里一整天的纸吸管,软烂,既无美,也无志气。”
卢卡斯的脸色一片灰败,不敢声辩半个字。指挥甚至没有责问他任何技术要点。
汉斯·迈尔拿起总谱,没再看任何人一眼,继而轻轻地来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