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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原以为诸位先生、女士立志于在今天当着新首席的面,为他奉献上一出精彩绝伦而又秩序井然的音乐盛宴,以证明维也纳的高贵、轻盈,同时也如同网络上那些虫豸所言,以极致的优秀证明维也纳爱乐团就该执掌在德国或奥地利人手中。所以,你会如何点评刚刚的这一段呢,首席大人?”
整齐划一而静谧无声的扭头动作,让近百张面孔都对上了裴枝和。
听指挥骂人如闻仙乐耳暂明的裴枝和:“……”
说好的今天没他开口的份儿呢?
裴枝和将搭着的两条长腿放下,脊背挺直,乖巧如小学生。
他动作的调整暴露了他原本看好戏似的松弛,于是全团的怒火从近百双眼睛里放射出来。
……吗的。
老头故意的。
这算什么?压力测试的一部分?没有难关就制作难关?
汉斯·迈尔仍旧没抬头:“新首席大人是不在,还是哑巴。?”
裴枝和深吸一口气,轻轻放下纸杯咖啡,一句话说出症结:“需要首席更权威、坚定的示范,才能改善。”
“哦。”汉斯·迈尔这一刻抬起头,冷峻无一丝情绪:“说说你的看法。”
不必说,这是危险的邀请。直接批评?刚刚指挥已经说得很不留情面,而他此刻还是个外人。同意指挥,是马后炮。不同意指挥?不可能,这世界上没有比汉斯·迈尔更准确的耳朵。
打个哈哈,识时务地暂避锋芒,而后徐徐图之么?
不。
时间是宝贵的,不应该浪费在这些无聊的人事上。
众目睽睽之下,裴枝和站起了身。
“我只能试,不能说。”裴枝和颔首,遗憾而不失礼貌地笑了笑:“音乐的缺陷,耳朵能听见,但只有手指和呼吸能纠正。”
满场愕然,就连在门口观察已久的安托万也是惊骇不已。什么意思?他是当了哑巴了,因为琴将会代替他说话!
副首席卢卡斯·穆勒的脸上交织出一丝难以置信和难堪。
汉斯·迈尔的脸上有了色彩,虽然是残酷的兴味。
“新首席大人,不怕被架在火上烤?”
裴枝和唇角微勾,倨傲地迎着他的目光:“未尝不可。”
“你可是根本不熟悉这个团,既没有建立交流,也没有融合呼吸。”
裴枝和站得笔挺,目光微微睨下下,欠了欠身:“那么就从这一次开始。诸位。”
“好!”汉斯·迈尔不再废话,“拿上你的斯特拉迪瓦里,全体注意,第一小提琴声部,由枝和先生引领。从引子开始!”
感受到了。
从琴盒里拾出斯特拉迪瓦里时,它克制不住的兴奋嗡鸣。
裴枝和屏住呼吸,眼前掠过了很多种月光,很多张脸孔,很多个时刻。新年音乐会,曾经是他和商陆雷打不动的约定。也许,当他用这把琴奏响金色大厅时,他仍会在台下,即使那时他的身边坐着的是别人,但至少,他与他都抵达了。
而他脚步无法因为抵达而停下。因为在抵达的那一刻,新的目标新的意义便已诞生。
裴枝和耳边出现两天前日暮下,群鸟飞过林梢,那个男人透过信号响在他耳畔的声音:“看到你站在金色大厅,是我的梦想。”
来吧,就为这句话奏响!
裴枝和来到卢卡斯空出的第一谱台前,毅然将琴搭上肩。
深长而匀缓的呼吸后,他肩膀下沉,琴弓搭上琴弦,目光一一短暂地与各弦乐声部首席对视,确认自己在他们眼中。
最后,他迎向指挥台,与汉斯·迈尔眼神交接。
起弓。
同样是极弱的震音,技术不谈,从第一下触弦开始,空气里的能量场便发生了变化。力量通过松弛的手腕直达弓毛,一个稳定的源头在晨曦下破冰。
原本犹豫不决、黏糊松散的第二小提琴和中提琴声部,几乎是立刻找到了参照。本能和长期的职业受训驱使,他们调整自己的弓速与压力,向新任首席靠拢。
汉斯·迈尔在幅度内敛的指挥动作中,微微眯了眯眼。
朦胧而浑然一体、却又内涵呼吸张力的雾,正在短短几小节里弥漫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