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理战场收获颇丰硕(第1页)
晨光把战场照得发白,血迹干在冻土上,像泼翻的酱料。李秀宁站在缓坡令台前,手还搭在马鞍上,风从背后吹来,掀动她披风一角。火已经熄了,只剩几缕青烟从断木里冒出来,呛人。她没摘面具,只抬手抹了把脸,掌心沾了灰和汗。
坡下动静起来了。马三宝拄着根木棍,瘸着腿往东侧谷口走,身后跟着二十多个兵,个个背着麻袋、扛着刀枪。他们先搬的是箭矢,一捆一捆从尸首边捡起,插进空粮袋里。有支箭卡在死人肋骨缝里,拽不出来,兵卒就用脚踩住那人胸口,硬生生掰断箭杆,把半截带回来。
“别糟蹋东西。”马三宝在一堆破损粮袋前蹲下,伸手探进去摸,“还能吃的就分装,湿的晾开,烂的埋掉。”
他说话时嘴里呵出白气,右手夹着算筹,左手拿着炭笔,在一块破木板上划拉记数。一个兵偷偷把缴获的横刀藏进怀里,刚转身就被巡查的亲卫按住肩膀。两人争了几句,声音不大,但马三宝听见了,抬头看过去。
“拿来。”他说。
那兵低头不语,磨蹭着掏出刀递过去。马三宝接过来,掂了掂,又递还给他:“拿去换功绩,不是私藏。战利归公,人人有份——你要是想要,回头点名领一把新的。”
兵卒红了脸,接过刀放在地上那堆兵器中间。马三宝没再骂,继续低头写:“长矛三百七十二杆,陌刀八十四柄,箭矢六千余支……”
谷口那边渐渐整出个样子。武器按长短分开,甲胄叠成垛,粮袋码成行。几匹驮马被牵来,开始往背上绑货。有个袋子漏了,粟米撒了一地,立刻有人趴下去用手捧起来,倒进另一个完好的袋子里。没人说话,只有铁器碰撞声和脚步碾过碎石的响动。
西边洼地传来一声吼。向善志正站在俘虏圈中央,面前跪着个满脸血污的隋军校尉,不肯低头。他一把揪住对方衣领,用契丹话说了句什么,那人愣住,随即脸色变了,扑通跪实。
“听不懂?”向善志冷笑,松开手,转头对看守兵说,“按官职分,军官单独关一边,普通士卒五人一串绳。伤重的抬到后头,给口水喝,别死在道上。”
他脸上那道疤从眉骨斜拉到嘴角,在日光下显得发亮。说话时唾沫星子飞溅,嗓门震得旁边枯树上的灰簌簌往下掉。几个俘虏缩着脖子不敢动,有几个想交头接耳,被他瞪一眼,立刻闭嘴。
“都给我老实点。”他拎起狼牙棒在地上顿了顿,“现在你们是降卒,不是兵。再闹,我不介意多砍两颗脑袋祭旗。”
说完他大步走向李秀宁所在的坡地,靴子踩在冻土上发出闷响。走近了才放低声音:“已控制全部降卒,无逃脱,无暴动,可押送回关。”
李秀宁点点头,目光仍落在远处物资堆上。她走过去,随手抽出一柄缴获的横刀,刃口泛着冷光,没有豁口。她用拇指蹭了蹭锋线,满意地嗯了一声,插回鞘里。
接着她走到粮草区,弯腰打开一个袋子,抓了把粟米在手里搓了搓。颗粒饱满,干燥,没霉变。“多少?”
“约四百二十石。”马三宝走过来,喘着气,“有些袋子破了,我们换了三层粗布重新缝合,能运回去的都装好了。”
李秀宁直起身,看了眼天色。太阳已经升得老高,雾彻底散了,远处山脊清晰可见。她绕到场边看了看,确认没有隐藏敌军的可能,才回到令台前。
案台已经摆好,是用两块门板拼的,上面铺了块旧毡。马三宝把账册递上来,厚厚一叠,纸角都被风吹得卷了边。她翻开第一页,扫了眼数字,没多问。
“伤亡呢?”她问。
“轻伤七十三人,重伤十一人,昨夜抬回关里的六个,今天能走动的都来了。”马三宝说,“阵亡十九,遗体已集中,等回关后再安葬。”
李秀宁合上账册,放在案上。她站在那儿没动,视线越过战场,望向北岭方向。那里什么也没有了,连蹄印都被新落的尘土盖住。
这一仗打下来,她们活下来了。粮有了,刀有了,甲也有了。娘子军不会再饿着肚子守城,也不会再拿木棍当长矛使。这些实实在在的东西堆在眼前,比任何捷报都有力。
但她心里清楚,这些东西只能撑三个月。四百二十石粮,看着多,分到每人头上不过十日之需。若再遇围城,照样不够。
她没把这些话说出来。眼下不是算长远的时候。士兵们需要看到的是收获,不是忧虑。
“清点继续。”她说,“所有物资登记造册,一件不留。受伤的轮换歇息,阵亡兄弟的名字记下来,一个都不能漏。”
马三宝应了一声,转身去忙。向善志站在原地没走,等着下一步命令。
李秀宁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泥灰的手套,慢慢摘下来,扔在案台上。她伸手摸了摸左眉骨那道旧伤,指尖触到粗糙的疤痕。风从背后吹来,带着血腥味和焦木的气息。
“这一仗,我们活下来了,也吃饱了。”她说,声音不高,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坡下的队伍:“除值守外,全军两刻钟后整队,押送物资与俘虏回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