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中筹备陷阱悄然成（第1页）

天刚亮透，南坡的土路还泛着夜里的潮气。李秀宁前脚刚走下城楼，何潘仁已经带着三十个精壮兵卒在拐弯处等了。他手里拎着铁锹，裤腿卷到膝盖，靴子上全是干泥块，见李秀宁来了，抬手一拍胸甲：“娘子放心，这坑要挖得深，埋得狠，叫他们马蹄一踩就见阎王！”

李秀宁没应声，只指了指坡道中间那片土色偏黄的地方。何潘仁立马会意，挥手喊：“前队挖土！中队削桩！后队收草！都给我闭嘴干活，谁喘粗气也不准嚎！”

兵卒们迅速散开。铁锹插进土里，翻出黑褐色的泥块，一筐筐往边上运。没人说话，只有铁器刮地的声音断断续续响着。太阳慢慢爬上来，坡顶开始发烫，底下却还阴着，风从关墙缝隙钻过来，吹得人后脖颈发凉。

何潘仁脱了外袍，露出结实的臂膀，亲自扛起一根碗口粗的木桩往坑底递。那坑已挖了近两丈深，底下尖木密布，像一排排朝天的獠牙。他一边搬一边低声骂：“他奶奶的，这土太松，得再往下掏三尺，不然压不住马劲。”

向善志蹲在坡顶一块大石后头，右手搭在额前遮光，眼睛死盯着敌营方向。隋军旗影晃动，巡哨骑兵来回跑了几趟，但没往这边看。他回头敲了三下石头，下面的人立刻停手，连呼吸都放轻了。等骑兵走远，他再敲两下，底下又动起来。

“老何！”他压着嗓子喊，“覆草得匀，别露青！昨天烧过的茅草最像，全用那边的！”

何潘仁抬头瞪他一眼：“你当老子是种菜？要不你下来铺？”

“我在这儿盯眼！”向善志没理他的火气，“你底下干好就行。”

两人一个在上一个在下，一个管动静一个管力气，倒也配合得紧。太阳升到头顶时，陷阱主体已成形。三丈长、两丈宽，深近三丈，底钉削得齐整，上层铺了薄土，再压碎石和浮尘，最后盖上枯草与碎枝，远看跟寻常坡道没两样。

可新兵还是出了岔子。

下午申时初，最后一段覆土正收尾，一个年轻兵卒踩在边缘补料，脚下一滑，整个人扑下去，压塌了一角。半截尖木露了出来，在阳光下一闪。

底下瞬间静了。

向善志反应最快，一个箭步冲下去，整个人趴上去挡住缺口，嘴里低喝：“别动！都别动！”他冲旁边两个老兵使眼色，手指地面。两人立刻抄起草束，猫着腰快速补铺，动作利落得像常干这活。

何潘仁从坑底爬上来，二话不说，一脚把那新兵踹到边上，自己跪在接缝处，双手压实泥土。他又拖来一块风化岩，斜角压住边沿，再抓把浮土撒上去，拿鞋底蹭平。完事后站起来，狠狠啐了一口：“再出这种事，老子把你塞坑底当桩子！”

那新兵脸色发白，低头不敢吭声。

向善志爬回坡顶，重新观察敌营。隋军那边照旧擂鼓，火头兵在做饭，炊烟袅袅，看不出异样。他松了口气，招手示意：“能继续了。”

何潘仁抹了把汗，吼：“都打起精神！这活干不好，晚上谁都别想吃饭！”

剩下的时间，没人再敢懈怠。兵卒们轮班上阵，把周围痕迹一点点抹掉。运土的路线用树枝扫平，脚印用水冲过再撒浮土，连扔下的麻绳头都收走了。到最后，整片区域看起来就像一段被雨水泡过的缓坡，连野兔都能跑过去。

日头西斜，光线斜照，陷阱区一片昏黄。李秀宁来了。

她没带亲卫，一个人走上坡道，脚步很轻。走到坑边停下，低头看了很久。何潘仁和向善志站在她身后，都没说话。

她忽然单膝跪地，手掌贴在覆土上，慢慢往前挪，像是在感受下面的结构。接着拔出腰间短刀，轻轻戳了戳表层——茅草没裂，碎石没陷，刀尖只留下一道浅痕。

她起身，绕着陷阱走了一圈，从不同角度俯视。最后站到对面高处，眯眼回望。那里看过来，整条坡道自然平缓，毫无破绽。

“像路。”她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不像坑——正好。”

何潘仁咧嘴笑了，抹了把脸上的泥汗：“那今晚就能睡踏实了？”

“还没到睡的时候。”她看着远处敌营，“他们不知道有坑，但我们得让他们‘想追’。”

向善志问：“要不要再放点风声？就说夜里要出？”

“不用。”她摇头，“风声早放过了。现在要的是安静。让他们觉得我们累了，守着不动了。”

三人沉默片刻。夕阳落在关墙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李秀宁没走。她站在坡顶，手按在刀柄上，目光一直锁着那片刚修好的地面。风吹起她的披风，一角扫过肩甲，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何潘仁坐到坑边石头上，拿起铁锹擦了擦，随手丢到一边。他仰头看天，喘着粗气，脸上沾着泥点，但眼神亮着。这场活干得憋屈也痛快，像一锤一锤把命砸进土里。

向善志没坐下。他站在坡道入口，右腿微屈，左手扶着腰间狼牙棒，依旧盯着敌营方向。每隔一会儿，他就微微侧头，耳朵朝风来的方向偏一下，像是在听什么动静。

太阳彻底沉下去，天边只剩一抹暗红。关内传来收工的锣声，但这里没人动。

李秀宁仍站着。她的影子投在陷阱边缘，几乎与那片伪装融在一起。

远处，隋军的鼓声又响了起来，一声，又一声，慢得像在等什么。

她没回头，只低声说：“今晚加双哨。谁都不准离岗。”

何潘仁应了一声，没起身。向善志点头，手握紧了狼牙棒。

风从坡下卷上来，带着土腥和干草味。陷阱静静地伏在那里，像一张合拢的嘴。

等着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