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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枝(第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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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刃儿直起身,不再多言,转身快步走回肩舆旁。掀开布幔一角,俯身进去,靠近杨静煦耳边,声音放得极轻极柔:“明月儿,你阿兄答应了,我们可以继续走了。现在,先告诉我,身上哪里不舒服?”

杨静煦看着她,气息微促,低声道:“就是,胸口,有些闷闷的,喘气不太顺……等回去躺下,歇一歇,应该就好了。”

赵刃儿的心又揪紧了。她不再多问,小心地将杨静煦抱起一些,仔细调整了她背后的软垫,让她能更舒服地倚靠着,又将她身上的斗篷裹得更严实些,确认没有一丝风能透进去。

做完这些,她才退出布幔,对亲卫们点了点头:“走吧。慢一些,走路时留心脚下。”

肩舆再次被稳稳抬起。

赵刃儿翻身上马,缓缓跟在肩舆旁。她的目光几乎无法从布幔上移开,仿佛能穿透厚重的布料,看到里面那人正在承受的煎熬。

杨孚在原地愣了半天。看着那支小小的队伍,缓慢却坚定地,向着司竹园方向移动。最终,也只能认命地叹了口气,翻身上马,带着自己的人,不即不离地跟在后面。

接下来的路途,赵刃儿仿佛在刀尖上行进。每隔三四里,她便坚持停下。名义上是让抬舆的亲卫歇息、换班,实则是她的心已被恐惧攥紧,必须亲眼确认杨静煦的状态。

第一次途中休息,杨静煦的脸色明显比之前拦下时更差,苍白中透着一股疲惫的青灰,唇色泛紫,额角覆着细密的冷汗。她勉强对赵刃儿笑了笑,但那笑容虚弱得几乎撑不住,声音低微:“还好……就是,有些颠,气,有点,喘不匀。”

赵刃儿用软巾为她拭汗,指尖触碰到她的颈侧。那片皮肤冰凉,脉搏跳得比刚才又快了许多,也更虚浮。

“就快到了,再坚持一下。”赵刃儿强压着紧张,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第二次停下,杨静煦已不大说话,只是半阖着眼,气息短促。

赵刃儿抓住她的手,发现那手指冰凉僵硬,且一直无意识地蜷着。她轻轻揉捏着虎口和指节,试图缓解那份紧绷,低声问:“是不是哪里疼得厉害?”

杨静煦摇了摇头,唇抿得很紧,过了一会儿才极轻地说:“……有点闷。”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吃力。

第三次停下,路程已过大半。杨静煦似乎累极了,头无力地靠在软垫上,眼睛时睁时闭。

“明月儿?”赵刃儿低唤,声音发颤。

杨静煦费力地睁眼看向她,眼神有些涣散,却还是努力聚焦,吃力地眨了一下眼。

赵刃儿喉咙哽住,只能再次用软巾擦去她不断沁出的冷汗,又将水囊凑到她唇边。

杨静煦勉强吞咽了一小口,却立刻引起一阵短促的低咳,吓得赵刃儿连忙扶住她,掌心本能地贴住她的左肋,试图稳住那因咳嗽而震颤的伤处。

“不喝了,我们缓一缓再走。”

可她心里知道,这已经不是缓一缓能解决的事了。

赵刃儿看着杨静煦苍白的脸,上午涂药时那满足的笑容还印在脑子里。那时候自己还在想,真好,她不知道,所以能这样开心。

可现在,那个“不知道”,正在要她的命。

因为她不知道,所以敢走这一趟。因为她不知道,所以一路撑到现在。她以为只是累一点,以为回去躺躺就好。她不知道自己每颠一下,心脉都在承受什么。

而自己明明从始至终都知道。知道她不能走,知道她经不起,知道每一步都在消耗她本就不多的元气。可还是点了头,还是纵容了,还是亲手把她送上了这条路。

如果这一趟,把那点好不容易凝起来的心力耗尽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赵刃儿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她知道自己错了。错在隐瞒的病情,错在早晨的纵容,错在刚才的心软。那些错一层一层堆过来,压得她喘不过气。

风从肩舆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初春的凉意。赵刃儿俯下身,用身体挡住那道缝隙,一动不动。

直到抬舆的亲卫在帘外轻声问:“将军,可以走了吗?”

她才直起身子,闷闷地“嗯”了一声。

最后一段路,队伍已行至竹林深处。赵刃儿再次掀开布幔查看时,发现杨静煦终于支撑不住,彻底昏睡了过去。她头歪向一边,脸色灰败得吓人,连最后一丝强打的精神也消散了,脉搏凌乱虚弱,仿佛随时都会消失。

司竹园那熟悉的轮廓,终于在望。可这段归家的路,却更像是一种对两人共同的刑罚。

一个在身体上承受,一个在精神上凌迟。

身后,策马相随的亲卫怀里,仍抱着那束晨间摘下的梅枝。

一路疾驰颠簸,花瓣早已抖落随风,唯剩几枚孤零零的绿萼,守着枯瘦的枝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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